哨音在空旷的窄巷里传播出去，被两侧的院墙吸收了大半。他等了三息，巷子尽头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回应——极轻，像是用指甲弹竹管发出的脆响。一短。一长。两短。

他朝回应传来的方向走。巷子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到两人合抱，树皮上的裂纹里嵌着干透的苔藓。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搁着一片桑叶，叶背朝上，松脂墨写了一个字：“水。”他把桑叶翻到背面，背面用针尖刻着一行极浅的字：“水道入口在洛河弯道下面的一个旧水闸旁边。闸门是铁的。铁门上有一道月牙刻痕。你从闸门进去。闸门后面是一条竖井。竖井通到水道的主道。你走主道往东，走到谦义坊的出口。出口的枯井盖上有同心圆。”

燕双鹰把桑叶收好，面朝城西的洛河方向走。他走过洛阳的主街时，街面上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卖胡饼的摊子架在路牙子上，炉膛里的炭火把铁鏊子烧得发白。他从摊子旁边经过，买了两张胡饼揣在怀里，继续朝西走。出了西门，官道在洛河岸边收窄了。洛河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哑光，水流不急，河岸两侧的柳树被秋风扫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垂向水面。他沿河岸往北走，走了约莫半里地，河岸在一处弯道前面收窄了。弯道内侧的河滩上有一道旧水闸，闸门是铁的，锈蚀成了暗褐色，门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月牙刻痕。闸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湿冷的气味，带着铁锈和淤泥的底味。

他侧身挤进闸门。闸门后面是一条竖井，井壁用粗石砌成，石面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井壁上有凿出的蹬脚凹坑，间距均匀。他踩着凹坑往下走，下了约莫十几级，脚底踩到了平地。竖井下面是一条横向的通道，通道约莫一丈高，宽能容两个人并行，地面铺着碎石，碎石的缝隙里渗着水。他蹲下来看地面——碎石上有脚印，不止一行，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最新的脚印尺码比他的脚小半寸，步幅短，脚掌外侧先着地。和鬼镇丘陵上的一样，和石河川戈壁拖拽痕迹旁边的一样。他把这个步态记住，面朝通道的东面走。

通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潮，水汽凝在石壁上，顺着石面往下淌。他走了约莫百步，通道在一处分岔口分成了两条。左面的通道继续朝东，路面上有独轮车的车辙印，辙印的间距窄，车辙的泥土里嵌着铁屑和煤渣的混合物。右面的通道朝东南，路面干净，只有脚印。他蹲下来看左面车辙的泥土——铁屑和煤渣的混合物里掺着一种暗红色的粉末，他捻了一粒在指腹上搓开，有松脂的底味。和他在幽州宫门外墙根捡到的铜砂粒表面的松脂味一样。他把这个对应关系记住，站起来，面朝右面的通道走。走了约莫五十步，通道的石壁上出现了一行刻字，用刀尖划的，笔画深而粗——“第四页。第一行。”字下面嵌着一块铁片，铁片的边角用灰浆封在石壁里。他掏出链子刀，用刀尖把铁片从石壁上撬出来。铁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画短促有力，是左手刻的——“李元芳。蛇灵。第四页。”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后补上去的：“虎敬晖在幽州埋的箭镞上刻的是‘李元芳。第四页。’蛇灵的人把第四页抄了一份，嵌在水道的石壁里。他们在等一个人来挖。来挖的人，就是第四页上写的人。”

燕双鹰把铁片收进怀里，和那枚“坛”字铜钱放在一起。他面朝通道的深处走。通道在前方收窄了，只剩一条侧身才能通过的缝隙。他侧身挤过去，前方透出一线极暗的光。光从缝隙的末端漏进来，照在石壁上，把石面的纹路勾出一道灰白色的边。他贴着石壁往外看——缝隙外面是一间更大的石室，穹顶比通道高出两倍。石室的正中央立着一根松脂木桩，桩身灰白泛油，和他在幽州盐仓石室里见过的一样。桩顶上搁着一盏铜灯，灯芯没有点燃。石室的四壁刻满了名字，从地面排到穹顶。他扫了一眼最近的那一面墙——第三行中间刻着“桓斌”，第五行末尾刻着“肖清芳”。石室里没有人。

他从缝隙里侧身走出来，站在石室的边缘。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链子刀的刀柄约莫一掌。他的目光从石壁上的名字移到木桩顶上的铜灯，又从铜灯移回石壁。他走到木桩前面，蹲下来看桩底。桩底有一个凹槽，槽里搁着一卷纸。他把纸卷展开——纸上是蛇灵在洛阳的部署图，标注了水道的走向、闸口的位置、谦义坊的出口、太子宫的地道。图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工整匀称：“燕双鹰：你走到这间石室的时候，蛇灵的人已经知道你在水道里了。他们在谦义坊的出口等你。你不要从出口出去。你走太子宫的地道。地道的入口在石室后面的暗门里。暗门在木桩后面的石壁上。你进去之后往西走，走到太子宫的东墙下面。墙根有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一条窄道，通到太子宫的偏殿。偏殿里有人等你。等你的那个人，不是蛇灵的人。”

燕双鹰把信纸收好，站起来，面朝木桩后面的石壁走。石壁上有一道暗门，门板和壁面齐平，门框用铁皮包边。他推了一下暗门，门板向侧面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他侧身进入石阶，往下走了十几级，脚底踩到平地。地道比水道更窄，石壁上渗着水珠。他面朝西面走，走了约莫百步，地道在一处石壁前面收窄了。石壁的墙根有一块松动的砖，他把砖抽出来，砖后是一条窄道。他侧身挤进去，窄道尽头是一间偏殿。偏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桌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光把桌面照得昏黄。桌前坐着一个人。女人，约莫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素袍，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右手搁在桌面上，左手垂在身侧。她的脸瘦削，颧骨微高，眉眼之间的距离比常人宽一些。和虎敬晖有几分像。她抬头看了燕双鹰一眼，目光在幽兰剑的剑鞘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李将军。你从水道进来的。你走的是虎敬晖埋箭的那条路。虎敬晖在幽州正堂里认了蝮蛇。他在缓坡上挡了金木兰。他在刑部大牢里告诉你肖清芳的事。他做蝮蛇的事，比做虎敬晖的事多。但他做虎敬晖的事，是你自己找的路。你找的路，你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