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老周在第二任妻子尸检报告上加了一行批注：

“颅顶横向挫伤与楼梯踏步纵向棱线角度不符。”

刑侦队长搁下咖啡杯：“所以，有人先砸死了她，再扔下楼梯？”

老周点头，又摇头：“更准确说——有人砸了她，另有人把她摆成了摔死的姿势。”

冬夜的风裹着湿冷，从门缝里钻进来，在殡仪馆走廊里打了个旋。法医老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玻璃片上的雾气渐渐散去。他面前的不锈钢解剖台上，躺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青白僵硬，后脑勺的伤口在无影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坠落伤？”老周自言自语，镊子尖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的皮肤。楼梯台阶的纵向棱线会在撞击时形成线状挫裂创，角度、深度都有迹可循。可他眼前这道创口，横向延伸，边缘整齐得过分，倒像是——

他放下镊子，抬头看向对面等待的刑侦支队长沈南。

“沈队，你来看。”

沈南凑过来，老周用镊子点了点创口：“楼梯踏步的棱是纵向的，人摔下去，脑袋磕在棱上，伤口纵轴应该和身体长轴一致。但这个，横向。”

沈南拧起眉：“你是说……”

“有人先砸了她，再把她摆成摔下去的姿势。”老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砸她的人，和摆她的人，不是同一个。”

沈南没说话，目光落在尸检报告最后一页。那上面有一行老周新加的批注，墨迹还没干透。

案发现场是城郊一栋独栋别墅，上下两层，楼梯是实木的，转角处铺着深灰色地毯。报案人是户主陆建平，四十五岁，建材公司老板，报案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妻子……林月，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我、我听到声音跑出来，她已经……”

沈南到的时候，陆建平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他身旁坐着一个女孩，十八九岁，扎着马尾，眼睛通红，是陆建平与前妻的女儿，陆念。

“当时你在哪？”沈南问。

“书房，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陆建平声音沙哑，“念儿在房间里做作业，我们……我们都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就是‘咚’一声，很重。”

陆念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很紧。

现场勘验没有明显异常。楼梯转角处的地毯有擦蹭痕迹，墙角的绿植花盆歪了，碎了一小片瓷。林月倒在楼梯底部，身体蜷缩，姿势看起来确实像是从高处滚落。但沈南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钻戒，戒圈内侧有轻微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蹭过。

技术组在楼梯扶手上提取到几枚指纹，属于林月本人，位置在扶手外侧，手指朝下的方向。如果是正常下楼时失足，人应该本能地去抓扶手内侧，而不是外侧。

沈南把照片发给老周，老周回了一条语音：“抓外侧，说明她当时可能是背对楼梯被人推下去的，或者——已经失去意识，手是被摆上去的。”

第二天，沈南调出了陆建平第一任妻子的死亡档案。八年前，同一个楼梯，同一个位置，宋雅——陆念的生母，也是“意外坠落”身亡。当时结论是半夜起来喝水，踩空了台阶。

“这么巧？”沈南把两份档案并排摊在桌上。八年前的尸检报告写得很简单，没有照片留存，但结论栏里“意外”两个字清晰可辨。

他申请了开棺验尸。

宋雅的遗体被重新挖出来的那天，陆念站在墓园远处的柏树下，风吹起她黑色外套的衣摆。她没有走近，就那么看着，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验尸结果出乎意料：宋雅的确是意外摔死的。她的颅骨骨折形态、伤口角度，和楼梯踏步棱线完全吻合，没有任何外力打击的痕迹。

两个妻子，同一个楼梯，一个意外，一个他杀。

老周在电话里沉吟：“你说，这家人是不是跟楼梯犯冲？”

沈南没笑。他翻了翻林月的手机通讯记录，发现她死前一周频繁联系一个加密邮箱，用的是境外服务器。技术科费了很大劲才追踪到邮件内容——勒索信，对象是陆建平。

“你公司账上有笔三百万的走账，转给了恒泰贸易。恒泰的法人是你情人陈薇吧？我要五百万，不然你太太会收到全套资料。”

落款是一个虚拟账号。

沈南把陆建平叫来问话。男人坐在审讯室里，灯光打在他脸上，眼袋很深。

“你知道林月在勒索你？”

陆建平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知道。她……她发现了陈薇的事。陈薇是我大学同学，我们……是在前妻去世后才开始的，但林月非说是婚内出轨。”

“你给了吗？”

“给了。”陆建平苦笑，“五百万，分三次转的。她答应拿到钱就离婚。”

“她死那天，有没有提过什么？”

陆建平摇头：“没有。晚上她上楼前还跟我说，明天去办手续。我就在书房抽烟，然后听到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