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全家大扫除。

母亲坐在沙发上指挥。她膝盖不好，站久了疼，但指挥的劲头比谁都足。

拿个柜子擦一下。

擦了。

灯也擦。

灯不用擦吧。

灯不擦怎么亮？

妈，灯是用来亮的，不是用来擦的。

你不擦我擦。

我擦我擦。

我搬了把椅子，垫着抹布去够灯罩。母亲在下面看着，歪了歪头。

往左一点。

坐了。

再往左。

妈，再坐就掉地上了。

那就说明你擦得到位。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豆豆的行李箱昨天就到了。她前一天晚上到的，说是学校那边事办完了，买了晚上的票。进门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和母亲都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客厅里那个大箱子就杵在门口。军绿色的，上面贴了两个卡通贴纸，是美院门口文具店买的。

我知道她回来了。

十点多的时候，豆豆从房间里出来了。

头发乱糟糟的，睡衣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截手指。她揉着眼睛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又揉了一下。

起了？我问。

想我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不确定这个问题的意思。

就嗯？

想你。她声音哑哑的，刚睡醒的那种。

这还差不多。

她从沙发上探过身，拿遥控器开了电视。屏幕亮起来，在放一部老电影的重播。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回来了？她看着豆豆。

豆豆扭头看她，笑了一下。

母亲没笑。她站在那里，看了豆豆两秒。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瘦了。

没瘦。

又瘦了。

奶奶，我真的没瘦。

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

吃了怎么还瘦？

那就是……吃少了。

你看你看。母亲转过身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我就说学校食堂不行。

豆豆朝我吐了吐舌头。

我指了指厨房：你去哄哄。

怎么哄？

你说你吃得挺好的。

我说什么她都不信。

那就别说了。让她说。

豆豆笑了一下，没去。她缩在沙发上，把脚蜷起来，继续看电视。

下午，厨房开始忙了。

母亲蒸馒头，炸油糕，做红烧肉。蒸汽从锅里冒出来，整间厨房雾蒙蒙的，空气里全是面的甜味和油的香味。

豆豆在旁边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捣乱。

奶奶，这个怎么捏？

这样。母亲拿了一块面，两个手指一捻，捏出一个花边。

豆豆照着捏了一下。歪了。

不对。

这样？

也不对。你手太笨。

遗传谁了？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那是爸。

你爸手也笨。

那就是爸遗传的。

行了行了。母亲把面团塞给她，你去看电视。

我不看。我帮你。

你帮越帮越忙。去，剥蒜。

豆豆开始剥蒜。剥了两个，蒜皮粘在手上甩不掉。她使劲甩了两下，蒜皮飞到了灶台上。

母亲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豆豆把蒜剥完了。碗里的蒜瓣有一半是完整的，另一半被她掐烂了。

这也能用。母亲看了看，叹了口气，你去揉面吧。

豆豆揉面揉了一脸。鼻子上沾了一坨，像个小丑。

你脸上。我说。

鼻子。

她用胳膊肘擦了一下，越擦越大。

豆豆终于放弃了。她把手上的面糊洗干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一个人忙。

奶奶。

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母亲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擀面杖没停。

不会做你们吃什么？

外面也有啊。

外面的能有家里的味？

豆豆没接话。她站在门框边，闻了一会儿。

油糕好了没？

快了。别催。

我就问问。

问问也不行。去去去。

三点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焦阳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箱酒，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念念给买的，去年圣诞。

过年了！他嗓门大得楼道都在震，整点好的！

你喝得了吗？

喝不了我带回去。

那带什么带。

留着。以后喝。

你每次都说以后。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真的。

焦阳嘿嘿一笑，没接话，挤进门来。

念念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进了门，鞋都没换就喊——

奶奶！

换鞋。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换了鞋，她跑进厨房。

奶奶，我想死你了。

嘴甜。

真的。我在学校天天想。

天天想还不回来看看。

放假了嘛！你看，我回来了！

母亲笑了一下，拿筷子夹了一块刚炸好的油糕，递过去。

好烫——念念咬着油糕，一边哈气一边嚼，好吃。比学校食堂好吃一万倍。

你们食堂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什么都难吃。

那你天天吃什么？

外卖。

外卖有什么营养？

有。有肉有菜有碳水。

母亲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念念从袋子里掏出一幅画，展开，递给母亲。

奶奶，这是我画的您。

是一幅水彩。不大，A4纸大小。

母亲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画上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旁边摆着几盆花。光线是从侧面打过来的，暖暖的。人物的轮廓很柔和，头发是灰白的，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

画得不像。母亲说。

哪里不像？

我哪有这么年轻。

您在我心里就这样。

母亲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画的边角上按了一下。

眼眶红了一圈。很快收了。

她拿起画又看了一眼，把画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给奶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