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车停在楼底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看我，手指敲着方向盘，半天说了一句：季博士，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有意思。

我没接话。

他又说：有些事，不用急。日子还长。

然后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下车吧。

我下了车，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滑进夜色里。

从头到尾，他没说自己是谁，也没说想要什么。像钓鱼，甩了一杆，看看水里有没有动静。

我站在楼底下点了根烟，心想——这条鱼，先让他钓着。

风一吹，打了个寒颤。星历十五年的春天，比往年冷些。王建国卡项目那事儿，张总在会上一锤定音，明面上他消停了，可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在这行摸爬滚打两辈子，太清楚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但眼下顾不上他。

第二天到公司，项目筹备会开了一上午。

剧本第三稿定了，取景地也谈得七七八八，唯独女二号的人选悬着。导演老周翻着一摞演员资料，眉头拧成疙瘩：年轻的，演技撑不住；演技行的，年龄又超了。这个角色得有股子劲儿，外表柔，内里刚，不好找。

小诗坐在旁边，抱着笔记本记东西，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这儿有个人选。我说。

老周抬头：

沈嫣。戏剧学院大三的，我之前看过她一场汇报演出，台词功底扎实，爆发力强。

小诗的笔顿了一下，没说话。

老周想了想：在校生？没拍过戏吧？

没拍过，但天赋这东西，跟拍没拍过没关系。

老周沉吟片刻：那就让她来试试。

散了会，小诗跟在我后面出来，走廊里压低声音：你确定？她要是知道是你推荐的——

发试镜通知就行，别提我。

小诗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季总，我多句嘴。沈嫣那个性子，你要是瞒着她，她回头知道了，比明着说还生气。

所以我没打算瞒。我说，等她来了，她自己会看到我。

小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呀。

她没再多说，抱着笔记本走了。这姑娘跟着我做了几个月项目，从一开始连分镜表都看不明白，到现在能独立改台词、给演员写人物小传，进步快得惊人。有些人生来就该吃这碗饭。

试镜安排在三天后，公司七楼排练厅。

我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姑娘，有的在背台词，有的对着小镜子补妆。早些年那种选角方式早淘汰了，现在都得走正式流程——先交资料，再初筛，最后现场试戏，导演、编剧、制片人三方都在场，打分签字，谁也做不了假。星历十五年了，各行各业都在讲规矩，影视圈也不能老拿以前那一套来。

我坐在观察席角落，拿了份报纸挡着半张脸。

门推开的时候，我没抬头，但听见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鞋跟磕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下一位，沈嫣。

她走进来。我从报纸上方看过去——素面，扎了个马尾，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着两页台词纸。跟周围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比，她像走错了片场。

然后她看见了我。

脚步停了。

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周没注意到这些，低头翻资料：沈嫣是吧？行，准备好了就开始，第三场，离别戏。

她没动。

就站在那儿，盯着我看。

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老周纳闷地抬头：怎么了？

沈嫣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你让我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我把报纸放下，站起身。

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是被冒犯的火气。

但不是因为我想帮你。我说，是因为你适合这个角色。你先试镜，行不行看实力。

她盯着我，足足看了五六秒。

那五六秒里，走廊里有人咳嗽，老周的笔在桌上敲了一下，小诗在旁边大气没敢出。

然后沈嫣说：

一个字，干脆得像摔了个杯子。

她转过身，面向老周，深吸一口气。

台词纸上的内容我背得出来——女二号跟男主在火车站告别，明明舍不得，嘴上却硬得很，说你走你的，别回头，等人真转过身，眼泪才砸下来。

这种戏最难演。难在。情绪到了眼眶边上，得兜住，兜不住就过了，过了就假。

沈嫣站在排练厅中间，垂着眼，沉默了三秒。

再抬眼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不是学生沈嫣了。是那个嘴硬心软、把人推走又自己扛着的姑娘。

你走你的。

声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回头。

她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可她的手在抖。攥着台词纸的指节发白，纸边被捏出了褶子。

老周的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

我用不着你惦记。她说出最后一句，转过身。

就那么站了三秒。

眼泪没掉下来。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极轻，像被风吹的。

卡——老周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沈嫣抹了把脸，转回来，又是那个冷淡的样子。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老周带头鼓掌。

小诗在旁边飞快地写评语，我瞥了一眼——情绪层次精准，控制力极强，天生的演员。她写完抬头看我，眼神亮得很，冲我微微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