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号是靠正午进的港。

新本部比马林梵多硬。

旧那边好歹还有点海风磨出来的圆角，这里全是直棱。

防波堤新浇的混凝土还泛着灰白，旗杆换了更高的一根，炮位一层压一层码在坡上，连吊臂转起来的声音都规整得不像人操作的。

古伊娜站在船舷边看了两眼，低声说了句。

比萨坦圣那艘船还板正。

林寒没接。

他在船尾把掌心那缕苍白色的火收回来，导流口咔地合上，

船底那层薄白化尽，寒月号老老实实按军舰的规矩减速、打旗、等泊位调度。

东码头给中将留的那格空位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哨兵。

本来是来核对船号的，结果眼睛落在船首那弯月牙上，

又顺着船舷一路数炮门，数到二十几忘了数到哪，笔尖悬在登记板上没落下去。

宝树亚当。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被身后老兵咳了一声，赶紧立正。

跳板搭稳，林寒先下来，披风没抖，连帽檐都没正。

他问的头一句不是元帅府在哪，是述职登记处往哪拐。

老兵指了指主楼侧门，目光还在那艘白船上打转。

登记处在一楼尽头，门口挂了块新铜牌，底下一行小字编号。

古伊娜盯了两秒，没念出声。

上回在 G-7 拆公文时她就说过，这串号谁都还没叫顺口。

里头的文书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钢笔漏墨，右手食指染了一块蓝。

他接过古伊娜放下的那摞东西，一页一页翻得慢。

账册摘要、兵员名册、辖区治安摘要，

翻到最底下那本炮台火种补给登记，手停了半息，抬头看了林寒一眼，又低头，没敢问火种是什么种。

齐了。

他抽出一张时间条，填了辰时，盖印。

明日辰时，元帅府面见元帅。今日不排日程。

下午真不排我？

林寒问。

不排，中将。

文书把时间条推过来，笔尖那块蓝在纸边蹭了一道。

您要是临时想加，得再走一趟签呈。

不加。

林寒把时间条折成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那口袋里已经有一张纸了，薄，只写了半行，墨是上船前才干的。

两张纸叠在一处，他顺手按了按，没露出边角。

古伊娜看见了，没吭声。

从登记处出来是一条长廊。

新楼的走廊比旧本部宽，军靴踩上去回声也大，两侧办公室的门多半半开着，里头算盘声、电话虫的咕噜声、翻纸声混成一片。

林寒走得不快，古伊娜抱刀跟在半步后。

议论是从第三扇门后头起来的，压得不算低。

就是他？白披风那个？

东码头泊的那艘白船，是他开来的。我刚才借送文件绕过去看了一眼，五十门炮，一门没虚设。

打退黑胡子的，真就长这样？

通缉那栏没他照片，可情报附页我见过，比这还困点儿。

一个抱着文件匣的年轻少尉迎面过来，认出肩章，啪地立正，敬礼敬得手背都绷直了。

林寒点了下头，少尉让到墙边，等他走过去才敢喘气，转身跟同僚咬耳朵的声音顺着廊子追出老远。

他刚才看我了。

古伊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到拐角那儿，风向变了。

三四个人靠在窗边说话，没拦路，也没转过头来，就是嗓门刚好够整条走廊听见。

领头那个肩上是中将衔，脸上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旧疤，手里捻着刀穗，鬼蜘蛛。

他旁边那位剃着短发、领口扣到最上一颗的，是道伯曼。

再后头两个是跟着元帅府调令从旧本部过来的鹰派，袖口还别着巡察队的铜夹。

三千人封了员额，回头泊位又自己扩了一排。

鬼蜘蛛把刀穗绕了一圈。

账是摊得平，可哪条公文准他扩泊位了？

准不准的，人家也不等准。

道伯曼哼了一声。

四皇的船绕着 G-7 走，本部的公文倒得绕着他走。

上回巡察上岛，刀全收在鞘里，礼数挑不出错，挑不出错才最难办。

什么佛系正义。说白了就是不服管教。

另一个接得干脆。

三千人只认他一个，不认元帅府，这不叫小团体叫什么？

萨坦圣都亲自去转了三天，他还笑得出来。

没人点名，也没人看过来。

窗外的光把那几道影子拉在廊砖上，斜斜地横到林寒脚边。

古伊娜的手已经按上刀柄了。

指节发白，往前迈了半步，刀鞘在砖上磕出一声轻响。

林寒抬手，一把按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就是没让她再往前。

嘴长在别人身上。

他说，声音不高，刚好只够两个人听见。

让他们说，又不会少块肉。

古伊娜侧过头瞪他。

他们说的是您。

我知道啊。

林寒把手收回来，顺手替她把歪了的刀穗捋了一下。

再说，他们说得也不全错。我确实不太服管。

古伊娜被噎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您倒真沉得住。

沉得住才少加班。

林寒拐过窗角，没回身，也没多敬一个礼。

那几道声音还在背后，他连步子都没乱，像走在 G-7 码头那条石板路上，两边是卖烤饼的和补帆的，不是中将。

廊子尽头有个抱名册的年轻文书，正蹲着捡散了一地的签呈。

林寒停了停。

问个路。卡普中将住哪边？

文书一抬头，纸又掉了一张，慌忙站起来。

后、后头那片旧将官宿舍！出主楼往西，过两排树就是。

他咽了口唾沫，补了句没头没尾的。

卡普中将今早让人领了两箱仙贝，这会儿应该在。

谢了。

林寒折回东码头一趟。

寒月号舱底那两盒点心是古伊娜上船前塞的，东海米糕，油纸包了两层，外头拿麻绳十字捆着，盒角压出一道浅痕。

茶柜他临走锁了，钥匙留给温蒂，船上只搁着船坞粗茶。

上回巡察顺走半罐雪前春的账，他还记着。

他拎起点心，掂了掂，没多拿别的。

古伊娜被登记处那个漏墨文书追出来叫住了，说随行人员名册还缺一栏补签。

林寒摆摆手。

你去，我认得路。两排树，不至于走丢。

您别跟人拌嘴。

我什么时候拌过。

林寒提着两盒点心，纸绳在指间一晃一晃，往西边那片旧将官宿舍走。

明日辰时才轮到元帅府，下午这段空，他没打算拿去背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