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颤的轰隆声，自地平线的尽头缓缓而来，由远及近，最终汇成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钢铁雷鸣。

神都，这座矗立于九州之心、见证了数百年风雨的雄城，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结者。

十万北凉军，于城外十里处，缓缓停下了脚步。

黑色的铁流铺满了原野，旌旗如林，刀枪如麦。

居于阵列最前方的，是那六十三尊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武大将军炮，黝黑的炮身在秋日惨白的光线下，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冰冷气息。

帅旗下，秦烈一身玄黑王袍，骑在一匹神骏的龙血马上，平静地望着那座轮廓巍峨的巨城。

城墙高逾十丈，墙体由巨石垒砌，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青苔与刀剑的刻痕，宛如一位沉默的巨人，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荣光。

“陛下。”

左宗催马来到秦烈身侧，手中举着一具单筒千里镜，眉头紧紧锁起。

“城墙上……有些不对劲。”

秦烈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徐骁扛着他那把门板似的战刀，打马凑了过来，咧开嘴，笑容里满是嗜血的快意。

“有啥不对劲的，不就是些土鸡瓦狗，等着咱们去砍脑袋么。俺看那三皇子小崽子，是吓得尿了裤子，连个出来叫阵的种都没有。”

左宗没有理会他的粗话，只是将手里的千里镜递给了秦烈，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陛下，您自己看。”

秦烈接过千里镜，举至眼前。

镜筒的视野中，神都那灰白色的城墙被瞬间拉近。

然后，他看见了。

城墙的垛口之间，每隔三五步，就用粗大的麻绳捆着一个身影。

那些身影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不是披坚持锐的士兵，而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婴孩、眼神绝望的妇人，甚至还有许多仅仅四五岁、被吓得嚎啕大哭的孩童。

他们像一排排被挂起来的牲口，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段城墙，形成了一道由血肉之躯构成的、活生生的墙壁。

徐骁见秦烈和左宗的神色有异，也抢过一具千里镜看了过去。

只一眼，他那张满是煞气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娘的。”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震得坐下战马都有些不安地刨动蹄子。

“赵溢那个狗杂种，他还是不是人。”

徐骁的眼睛在瞬间变得通红，他猛地转头看向秦烈，声如闷雷。

“陛下，下令吧。”

“管他墙上绑的是谁，咱们的炮只管对着城里头轰。”

“俺不信，轰平了他那狗屁皇宫，那小崽子还能往哪躲。”

“为了救这些人，难道咱们十万弟兄的血海深仇就不报了？老王爷的冤就不申了？”

他几乎是在嘶吼，那股滔天的怒火，仿佛要将自己的理智都燃烧殆尽。

一旁的福伯不知何时也策马跟了上来，他看着城墙上的惨状，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大乾的百姓啊。

是他们北凉军一路南下，立誓要从暴政中拯救出来的万民。

可现在，他们却成了敌人手中最恶毒的盾牌。

秦烈缓缓放下了千里镜，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愤怒或是震惊的表情。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冰冷的、如同看着死物般的怜悯。

那是对赵溢的怜悯。

“徐骁。”

他淡淡开口。

“你觉得，赵溢的这张牌，是用来挡我们的大炮的么？”

徐骁被问得一愣，粗声粗气地回答。

“那不然呢？他总不能是绑着这些人，给咱们看戏吧？”

“不。”

秦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是用来挡我们的大炮的。”

“他是用来挡我们脚下的路的。”

他伸出马鞭，指向那高大的城墙。

“他知道，神武大炮轰塌这段城墙，易如反掌。”

“可他更知道，我秦烈，我北凉军，是打着‘吊民伐罪’的旗号来的。”

“如果我们为了进城，连这些被当做人盾的无辜百姓都一同轰死，那我们和他也便没了分别。”

“得天下者，得民心。若是失了民心，就算我们坐拥天下，也不过是另一群被万民唾骂的暴君罢了。”

徐骁的呼吸粗重，他听懂了秦烈的话，可胸中的怒火却烧得更旺。

“那……那怎么办？”

“难道咱们十万大军，就在这城外，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作威作福？”

“是啊，陛下。”左宗也沉声附和，“此计虽毒，却正好打在了我军的软肋上。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陷入长期围困，恐生变数。”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军阵中后方的盘阿水，以及那个头发乱糟糟、正蹲在一尊大炮旁写写画画的公输野。

“盘阿水。”

“属下在。”盘阿水从阴影里闪出，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城里，准备得如何了？”

盘阿水躬身行礼，笑容里透着一股尽在掌握的自信。

“回陛下，暗香在神都的所有暗桩，连同那些被太后和三皇子逼得家破人亡的旧臣家将，都已串联完毕。”

“城里的怨气，就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只差一颗火星，便能让整座神都，从内到外，炸个天翻地覆。”

秦烈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公输野。

“公输野。”

那老头听到召唤，如获至宝般揣起手里的图纸，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满脸都是兴奋的潮红。

“陛……陛下，您叫老奴？”

“让你准备的东西，可能用？”

公输野一听这话，胸脯拍得邦邦响。

“陛下放心。”

“老奴按照您的图纸，用薄铁皮卷了三套‘传声巨螺’，又配上了您说的那种共鸣木箱。”

“只要找几个嗓门大的弟兄对着里头喊，保证咱们这边放个屁，城墙上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秦烈听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