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整整三日。

自从那本记录着滔天罪孽的黑账被从南湾后仓带回，整个北凉城都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静默。

往日里，校场上士兵操练的呐喊声，工坊里匠人打造军械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野蛮生长的活力。

而现在，这些声音依旧，却都沉淀下了一股令人心悸的重量。

每一个士兵的动作都变得更加简洁，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股斩碎骨头的狠戾。

每一个匠人的每一次捶打，都仿佛要将胸中的怒火，尽数灌注到冰冷的铁器之中。

空气里，仇恨在无声地发酵，凝聚，最终化作了每个人眼中那片冰冷而坚定的杀意。

他们都在等一个命令。

北凉王府，议事大厅。

秦烈端坐于主位，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站着的几位核心肱骨。

他的面前，那本黑色的账册依旧摊开着，只是旁边多了一沓厚厚的抄录本。

“都办妥了？”

秦烈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盘阿水第一个站了出来，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陛下，您要的一千份抄本，一份不少，全在这里。”

他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大箱子。

“暗香在北境的所有人手，连带着血衣楼那些投诚过来的抄录好手，三天三夜没合眼，用您说的那种血砂墨，将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两，都写得清清楚楚。”

盘阿水咧了咧嘴，只是那笑容有些森然。

“我的人还按照您的吩咐，将那段关于老王爷的记述，单独拎了出来，编成了七八个不同版本的段子。”

“有书生爱听的悲情版，有贩夫走卒爱听的阴谋版，还有那青楼女子最爱传的宫闱秘闻版。”

“如今，第一批三百份抄本，已经随着我们控制的商队，散入中原七道。”

“最多不出十日，从云州到江南，从中原到西域，所有茶馆的说书先生，都会开始讲一个同样的故事。”

一个关于三十万忠魂如何被出卖，一个关于当朝三皇子如何喝兵血、吃民肉的故事。

一场不见血的战争，已经打响。

秦烈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左宗。

“审得如何？”

左宗抱拳，神色冷峻。

“回陛下，都招了。”

“那个‘监爷’，本名钱申，是三皇子赵溢的远房表亲，也是监押司里专门负责处理‘脏活’的司职。”

“起初他还嘴硬，可当末将把黑账上的名字，和他手下那些管事的供词，一笔一笔对给他看时，他就全线崩溃了。”

左宗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在长案上铺开。

那是一份大乾王朝的商路图，但上面用朱砂，被人重新标记出了一条条血红的线路。

“陛下请看。”

左宗指着地图上一个位于北境与中原交界处的州郡。

“据钱申交代，这条由北向南的罪恶之路，第一个关键的节点，便是青州。”

“青州太守吴达，在黑账上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他负责将北境倒卖出去的军械、粮草，以及从各处流放地‘销掉’的人口，伪装成合法商货，再转运至南方。”

“每一次转运，他都能从中抽取一成的‘辛苦费’。”

“仅账上所录，经他之手的银两，便高达八十万两。”

“而那些被他‘销掉’的活口，至少有三千人。”

徐骁站在一旁，听到这里，腮帮子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畜生。”

秦烈看着地图上的“青州”二字，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是淡淡地问道。

“吴达现在何处？”

“仍在青州太守任上。”左宗沉声道，“此人极为谨慎，从不轻易离开自己的地盘。”

“很好。”

秦烈收回目光，看向徐骁。

徐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早已不是三日前那般充满了狂暴的悲愤。

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千锤百炼的精钢，锻造成了一种内敛而恐怖的杀气。

他像一柄出了鞘，却引而不发的绝世凶刀。

“徐骁。”

“末将在。”徐骁猛地抬头，声如闷雷。

“去点兵。”

秦烈缓缓站起身。

“传我王令，全军开拔。”

“目标，青州。”

“是！”

徐骁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每一步都仿佛让整个大厅的地面在微微震颤。

半个时辰后。

北凉城那厚重的城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