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走出南疆最后一个山口，平坦的官道消失了。

眼前的路一下变窄，两侧全是盘结错杂的湿滑树根，像一条条僵死的黑蛇。

马蹄踩在上面，不断打滑，发出不安的响鼻声。

空气潮湿而沉重，士兵们盔甲的缝隙里很快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咚……咚咚……咚……”

队伍刚停下调整，山林深处就传来一阵鼓声。那声音很沉，隔着厚重的树林和雾气，时远时近，根本听不出确切的方向。

徐骁抬起手，挡在额前，眯着眼顺着山坡看了半天，只看到一片墨绿色的林海，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他放下手，啐了一口：“人没见着，动静倒是先到了。这帮南蛮的杂碎，还真会挑地方。”

跟在后头的龙息营士兵们背上的金属罐，在这潮湿空气里挂满了水珠，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连接着肩带的皮扣，已经被长时间的行军磨得发亮。

就在这时，两名斥候押着一个瘦高男人，快步走到了秦烈面前。男人的手腕被一根粗糙的草绳反绑着，显得极不协调。

- “陛下，抓了个活的。”

那男人的一条裤腿沾满了黑泥，一只脚穿着破烂的草鞋，另一只脚却光着，脚底板上全是细小的划痕和泥污。

他被押到近前，不敢抬头看秦烈，只是低着头，用一种又快又含糊的口音说：“我叫石阿九，是这山里的猎户。前面那条路，白天能走，晚上千万别走。”

秦烈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很平静，从石阿九的脸，落到他膝盖上一道刚被划破的新口子，最后停在他那只光着的脚上。

石阿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原本还算放松的站姿也变得僵硬起来。

福伯从斥候手里接过一块木板，递到秦烈面前。木板的背面，用黑色的炭笔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孩童的涂鸦。

这木板的边角已经开裂，图上画了几个黑圈，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些地名。

“这不是官道图。”石阿九瞥了一眼，赶紧解释道，“这是我们寨子里的人，为了躲官府的盘查，偷着运盐巴出去走的老路。”

大军继续向前推进。路边出现了几间被废弃的木屋，门都敞着，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呻吟。

一个士兵弯腰走进屋里，看见灶台里的灰还是温的，伸手一探，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余温。可屋子里的人，早就跑空了。

他又在门口捡起一个竹篮，里面还剩下半把没来得及洗的野菜，叶子上沾着露水。

秦烈也下了马，走进一间木屋。屋里混杂着一股烟火气和木头发霉的酸腐味，墙角的木板用手一摸，又湿又黏。

他环视一圈，最终抬脚，指了指锅台边上的一片凌乱脚印。

那些脚印很杂，有草鞋印，也有光着脚的赤脚印，但所有的方向，都指向了更深的山里。

“不是逃荒。”秦烈淡淡地开口，“是有人提前把他们赶走了。”

话音刚落。

“咚咚咚咚咚咚咚！”

林子深处又响起一阵鼓声，节奏比刚才急促了许多，一连敲了七下，然后戛然而止。

左宗侧过身，对着身边的书记官低声说道：“鼓点，七下，连击。一字不漏地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