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是——李平。”

苏晚照这句话说完，外廷里许久没人出声。

灯芯里裹骨灰。

废殿地上写着“法冷，人心必散”。

落款又偏偏是李平。

李槐刚受法，李平旧名刚牵到宁氏女医，西宫废殿就冒出这行字。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把李槐的痛、黑旗旧部的痛、宁挽月的旧名，全拧成了一根绳。

要勒新法。

要勒人心。

杜鹏飞最先忍不住。

“李平若还活，早该出来见他哥。若死了，谁拿死人名字装神弄鬼，我把他骨头都敲出来。”

宁挽月站在案旁，眼神很静，却比平日冷。

那块写着“宁氏女医，护送者李平”的骨灰匣牌就在案上。

她没有伸手碰。

卫临川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心里不是不动。

只是她不让自己在这个时候乱。

许观澜把灯芯收进木匣，低声道：“字迹新，墨里混了骨灰。像故意让人害怕。”

裴清漪道：“李平二字，不能先认，也不能先否。”

顾南枝翻着账册：“西宫废殿没有常粮常油，白灯要点，必有人送油、灯、骨灰、封纸。”

苏晚照站在阴影里，忽然开口：“油不是宫里的。”

众人看向她。

她把那截灯芯拿起，放在鼻前轻轻一嗅。

“边油。”

杜鹏飞一愣。

“油还有边不边的？”

苏晚照道：“边地夜路用的油，掺沙木脂，风大时不容易灭。旧商队走黑风岭和灰石渡外线时常用。宫里灯油没这味。”

她又指了指灯芯细线。

“线是麻芯三缠，不是宫女扎灯法，是护货夜灯法。”

卫临川眼神一动。

兵盘在脑海里缓缓展开。

西宫废殿，北祠，安平伯府粮窖，白雀渡药船，灰石渡木牌，黑风岭，旧商线，护货夜灯。

一道线从深宫废殿，竟然拉到了边地。

不是宫里生出的鬼。

是边路的人，把鬼送进了宫。

卫临川看向苏晚照。

“你能追？”

苏晚照没有立刻说大话。

她把灯芯放回木匣。

“能追一段。”

“多久？”

“今晚。”

杜鹏飞皱眉：“西宫刚出事，城里还乱，你一个人去？”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夜锋司几名女子和老脚夫已经站了出来。

其中有药船夜水船工，有苏承岳旧脚夫，还有两个从白雀渡回来的女车夫。她们不像护旗营那样甲光整齐，可每个人鞋底都干净，刀藏得短，眼睛却很亮。

苏晚照道：“这条线，不在殿里。”

“在路上。”

卫临川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苏晚照从来不适合被放在最明的朝中。

她不喜欢站在满朝人的眼睛里。

她懂的是刀、是路、是旧商线，是边地最脏的风。

她知道哪种车轮夜里走过湿泥，知道哪种灯油能在风里不灭，知道旧护货人怎样把一块印藏进袖口，也知道那些人会从哪条废水渠逃命。

把她按在殿里，是浪费。

边上才是她的位置。

卫临川道：“去。”

苏晚照抬眼。

卫临川补了一句：“不是让你离开中枢。”

苏晚照看着他。

他声音很稳。

“边上还得你盯。”

没有多余的话。

可苏晚照听懂了。

她垂了下眼，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

“好。”

夜锋司当夜出城。

不是大队人马。

只有十二人。

苏晚照在前，苏承岳旧脚夫老范在左，女车夫阿芸在右，两个夜水船工背着绳钩，后面跟着四名短刀手，最末两人专门记路、记印、记车辙。

这就是卫临川后来最看重夜锋司的地方。

他们不是只会杀人。

他们会看路。

会留证。

会把脏风里的味道，一点点带回明处。

西宫废殿外，有一条旧火道通向北城废水渠。

石定山白日里曾说，旧宫火道乱得很，若有人熟路，能从宫里钻到旧驿后墙。

苏晚照没有从大门走。

她蹲在火道口，摸了摸地上的灰。

“走过两人。”

老范眯眼看。

“鞋底轻，一个会武，一个背了灯箱。”

阿芸补道：“车没进宫。灯箱是人背进去的。”

苏晚照点头。

“他们出城后才上车。”

一行人沿着废水渠往外走。

水渠里又冷又臭，脚下滑得厉害。两侧石壁上有旧苔，火光一照，像一层黑绿的皮。

杜鹏飞若在这里，多半会骂人。

可苏晚照不骂。

她走得很稳，短刀贴在腕边，脚尖先探，脚跟再落。每一步都不重，却不飘。

这是她父亲苏承岳当年教她的旧护货步。

护货人走夜路，不求快，求不惊马，不惊狗，不惊伏兵。

到了废水渠尽头，老范忽然停住。

“有新泥。”

苏晚照蹲下。

泥里有半截草梗。

不是旧都城里的草。

是北边荒路上的白尾草。

她把草梗夹起，放进小布袋。

“他们从北门外换车。”

阿芸低声道：“北门外有旧驿。”

苏晚照点头。

“走。”

旧驿已经荒了多年。

屋顶塌了一半，院里杂草长到膝盖，门口那块“北安驿”的旧匾斜挂着，风一吹，轻轻撞墙。

可苏晚照刚到院外，就抬手让所有人停下。

院里太静。

连虫声都没有。

她伏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泥面有车辙。

很浅。

是轻车。

车上载的不重，应该是灯箱、骨灰匣、旧牌之类的东西。

车辙往北，却在院门口故意压乱。

苏晚照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他们知道有人会追。”

老范问：“埋伏？”

“嗯。”

话刚落，驿站屋顶忽然落下一支冷箭。

箭不是射人。

射的是院中一只破灯笼。

灯笼被射穿，里面的白灰“哗”地一散。

夜锋司的人立刻侧身避开。

苏晚照没有退。

她短刀一挑，把散灰的灯笼挑到地上，另一只手甩出细绳，钩住屋檐。

整个人借力一翻，像一道黑影贴着墙上去。

屋顶藏着两人。

一个刚要拔第二支箭，苏晚照的刀已经到了他手腕。

刀不深，只挑断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