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沉默了一下。

“那你缝？”

宁挽月接过针线。

她动作比他细。

先把旧皮边缘削平，再垫一小片软布，最后用细线从里面走针。她没有责备他，也没有像平日那样冷着脸催他喝药。

只是低头缝。

韩烈反而有些不自在。

“我自己能缝。”

“我知道。”

“那你……”

“你手在抖。”

韩烈沉默。

他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怕。

是太久没合眼，又被旧伤拖着。

宁挽月把甲带缝好，递回去。

“今晚换防时睡半个时辰。”

“渡口不能没人。”

“赵苍能顶半个时辰。”

韩烈看向远处正对着民夫大声讲哨号的赵苍。

“他太吵。”

“吵也能顶。”

韩烈嘴角动了一下。

“你对他倒有信心。”

“我对你排的人有信心。”宁挽月抬眼看他，“你把他们都安排进去了，说明渡口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韩烈握着旧甲，许久没说话。

这话像针。

扎得不重，却准。

他总觉得自己要站在最后。

可宁挽月提醒他，若他真要守住渡口，就不能让渡口只靠他一块老石头。

石头会裂。

规矩和人手接上，渡口才会更久。

韩烈低声道：“半个时辰。”

宁挽月点头。

“我看着。”

夜里，乌祁果然又来剪薄处。

这次是上游浅滩。

他们先放了三匹空马，马尾绑着火油布，想让战马冲乱浅滩守线。新兵第一次见这招，脸色发白。

带他们的老兵立刻吼：“别追马！砍尾布！”

新兵中有一个叫小伍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照着白日韩烈教的办法，半跪、举盾、压刀，等火马冲到身前，刀锋从下往上挑，把火油布挑落进水里。

火没烧起来。

空马受惊往侧面跑，被绳桩拦住。

紧接着，乌祁轻骑冲下浅滩。

这一次，韩烈没有第一时间上前。

他站在后方，看着新兵、老兵和民夫按白日排好的位置动。

盾手压。

弩手射马。

民夫拖木桩。

军医把被踩伤的人往后拽。

赵苍在中段大吼：“守住！谁乱跑，韩烈醒了也揍你！”

韩烈看了他一眼。

赵苍立刻改口：“韩将军在看着呢！”

浅滩这一波，被守住了。

韩烈终于坐回木棚边，靠着木柱闭了一会儿眼。

不过半炷香，他又醒了。

宁挽月看着他。

“不是说半个时辰？”

韩烈道：“睡过了。”

“没有。”

“够了。”

宁挽月没有再劝。

有些人劝不动。

只能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三更时，北岸来了一封急报。

鹿砦缺口被乌祁盯上，崔柏峰要灰石渡明日天亮前再送两车木板、三十袋泥土、二十捆绳。

赵苍听完差点跳起来。

“泥土也要送？鹿砦没土吗？”

韩烈道：“他们要的是湿泥。城墙压火用。”

赵苍挠头。

“那送。”

韩烈立刻排船。

“第一船木板，第二船绳，泥土拆袋装小筐。民夫每人一筐，不用车。”

一个军官问：“乌祁盯着上游，船出去可能被射。”

韩烈看向河面。

“那就放假船。”

他让人把两只空船挂上旧灯，往上游慢慢漂。乌祁游骑果然被灯引走。

真正送泥土和木板的小船，从下游贴着阴影过河。

风大，水急，小船晃得厉害。

韩烈亲自站到岸边压绳。

一阵冷风扑来，他腰侧旧伤猛地抽痛，身形微微一晃。

宁挽月就在旁边，伸手扶住他。

韩烈想避，却被她按住手腕。

她低声道：“别动。”

指尖一搭，她脸色就更沉。

脉很乱。

不是一处伤，是旧伤、新伤、寒气、疲累一起压上来。

韩烈看着河面。

“船过了再说。”

宁挽月看着他侧脸，终于没有强拉他。

船一点点过河。

绳索绷得很紧。

对岸黑旗兵接到第一批木板时，北边鹿砦方向亮起一短两长的灯。

那是崔柏峰收到了。

渡口边所有人都轻轻松了一口气。

韩烈也松了手。

下一瞬，他喉头一动，咳出一口血，立刻用手背擦掉。

动作很快。

可宁挽月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一个药瓶塞进他掌心。

韩烈看着她。

“还能守。”

宁挽月声音很轻。

“我知道。”

“那你别用这种眼神。”

“哪种？”

韩烈沉默片刻。

“像看一个快死的老兵。”

宁挽月眼眶微微一红，又很快压下。

“那你就别让我这么看。”

韩烈没有回答。

他把药瓶收进怀里，重新站直。

天边泛出一点灰白时，灰石渡终于把崔柏峰要的东西送完。

伤兵过了二十七人。

粮袋过了六十袋。

民夫换下三队。

渡口仍在。

韩烈把旧甲重新穿上，甲带被宁挽月缝过，不再磨肩。他握了握刀，走回桥头。

赵苍看着他背影，忽然没有开玩笑。

宁挽月站在药棚前，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这一夜守住了。

可韩烈的命数，也像灰石渡的绳，被一股看不见的力越拉越紧。

远处，乌祁营地又响起了号角。

这一回，不是一处。

上游、下游、北桥头，三处同时有烟升起。

韩烈站在桥头，缓缓拔刀。

河风吹过旧甲。

他只说了一句。

“各守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