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漫在山腰上。

星陨阁后山这处废弃演武场足有百丈宽，早年是老一辈长老切磋的地方，地表铺着厚达数尺的青玄钢岩，四周更是有天然的峭壁阻挡。

葛小伦单手拎着大剑，在大阵边缘插下了四个银色探针。

淡蓝色的波纹从探针顶端散开，贴着山壁连成一道肉眼难辨的屏障，将整座演武场完全裹了进去。

“行了，空间屏障搭好了，里头就算炸穿了天，外头也听不见半点动静。”

葛小伦拍了拍手掌上的铁屑，转过身来。

青鳞安安静静站在演武场最外围的石墩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碧绿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央。

萧炎脱了黑袍长褂，只穿着一件利落的黑色短打，露出的双臂线条紧实。

他站在场中心，右手微抬，大天造化掌的灰色印记在掌心明灭不定。

骨戒微微一热，药老的声音自虚空中凝成一缕传音：

“造化圣者的传承极其神异，第一式‘碎天造化’，是以斗气强行逆转造化，将生机炼化为虚无；但这第二式……当日那卷骨骸上的残缺阵纹，老夫推演了整整三日，其运劲脉络走到中途，斗气回路竟是生生掐断的。”

萧炎点头：

“老师说得没错。第二式不是单纯的斗技，它的后半截，留了一个极特殊的能量槽。”

他转头看向葛小伦：

“我试着走一遍前半段，在斗气断流的瞬间，需要一股不属于斗气体系的外力强行介入，维持住法则框架的稳定。”

葛小伦活动了一下脖颈，黑甲发出咔哒脆响：

“说白了就是打辅助，你负责搭骨架，我负责往里头灌冷凝剂。”

“可以这么理解。”

萧炎深吸一口气，眼神在刹那间冷冽下来。

脚掌踏下。

没有浩瀚的斗气风暴，萧炎周身的空间却以诡异的姿态向下凹陷。

他右掌翻飞，灰色气流在指间缠绕出道道玄奥的轨迹，整座演武场的重力骤然增加了数倍，连半空中的晨雾都被硬生生扯落地面。

行云流水的动作推进到第七个节点。

萧炎手印猛然定格。

他体内的斗气流转如同撞上一堵无形铁壁，刹那间彻底停滞，掌心的灰色法则气流开始剧烈抖动，随时都会反噬崩溃。

“小伦，接!”

葛小伦战术目镜蓝芒爆闪，暗合金大剑猛然向前递出。

【反虚空底层协议启动】

【输出功率锁定：7.5%】

【频率匹配校准中……接入节点延误0.3秒】

雄芯能量如同无形的水银，狠狠扎入萧炎留出的斗气缺口。

然而，第一次接触并未顺畅。

由于介入慢了半息，斗气法则与雄芯的反虚空编码在交汇处轰然冲撞。

砰!

沉闷的气爆在两人掌间炸开。

萧炎身形连晃，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玄钢岩上踩出半寸深的脚印。

葛小伦的大剑被反震得弹上半空，整条右臂的暗合金护甲震颤不已，手掌更是麻木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慢了半拍。”

葛小伦甩了甩手腕，吐出一口带火星的唾沫：

“你的斗气法则在收拢的瞬间有个0.2秒的真空期，我的数据流跟上去的时候，刚好撞在它的反弹回路上。”

萧炎揉了揉胸口翻涌的气血，眼神却愈发清亮：

“再来。这次我把真空期延长一息，你在我收掌的一瞬间直接切入，不用等我开口指令。”

葛小伦重新拔出大剑，双手握柄：

“成。”

第二次尝试，萧炎印决变换极快。

就在斗气切断的刹那，葛小伦的大剑尖端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萧炎掌风的前沿。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咬合在一起的刹那，整座演武场上空的空气骤然凝固。

飘落的一片枯叶，就这么悬停在离地三尺的虚空中，纹丝不动。

持续了整整一息。

随后能量断档，枯叶啪嗒落在地上。

葛小伦和萧炎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涌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战意。

“有门路了。”

萧炎右掌缓缓握紧，斗气在掌骨间泛起低沉的轰鸣：

“第三次，别留手，撑住三息。”

“少废话，来!”

葛小伦大喝一声，黑甲上的符文尽数点亮。

萧炎踏步上前，大天造化掌第二式的运转路径被他推演到了极致。

灰色造化之意如天幕倒扣，而在那斗气断绝的死角，葛小伦的雄芯能量毫无阻隔地狂涌而入。

误差低于0.01%!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完美交叠，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循环。

这一刻，演武场中心彻底变了。

没有任何斗气的光芒，也没有暗合金的黑芒，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坍塌。

以两人交手的位置为中心，方圆五丈之内的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挖掉了一块。

咔嚓——

青玄钢岩铸就的坚硬地面，没有碎裂，没有爆鸣，而是平滑无声地向下沉陷了半尺。

那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圆形。

边缘光滑得犹如最好的匠人打磨了千万遍，内部的石质被恐怖的共振压力直接压成了齑粉，却没有半点扬起，全都死死贴在坑底。

整整三息。

共振平息。

萧炎收掌后撤，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滑落一滴冷汗。

葛小伦杵着大剑，粗粗喘了两口气，战术目镜上的高温警告红标不断闪烁，几秒后才隐没下去。

骨戒之中，药老的身形缓缓浮现。

这位见多识广的九品炼药巅峰强者，看着地上那个光洁如镜的圆形凹陷，足足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干涩地开口：

“这……不是斗技的破坏力。”

药老俯下身，枯瘦的手指悬在凹坑上方三寸：

“没有火劲，没有风劲，甚至没有破坏的痕迹。这是纯粹的空间压缩，老夫活了数百年，从未见过这等手段。若是硬要比较，唯有斗圣强者的掌域，方能有这等气象。”

葛小伦低头看着脚下的凹坑，咧了咧嘴，嗓音有些低哑：

“三息。如果能维持到十息……”

萧炎看着坑底被压成细沙的钢岩，接过了他的话：

“足够把任何斗尊巅峰的肉身，连同神魂一起压成粉末。”

两人没有再说下去。

但在演武场微凉的晨风中，某种默契已经无需言语来维系。

“萧炎哥哥。”

怯生生的声音从外围传来。

青鳞踩着细碎的步子走进了演武场中央，她蹲在那个完美的圆形凹陷旁，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光滑的坑壁。

原本平静的小脸，渐渐泛起一丝困惑与迷茫。

“怎么了青鳞？”

萧炎走上前去，温和地问道。

青鳞仰起头，碧绿的双眸深处，三个极小的小黑点剧烈旋转了一下：

“这个形状……还有这种感觉。”

葛小伦握着大剑的手猛然收紧，沉重的战靴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你在哪见过？”

青鳞眨了眨眼，神情显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强行回忆一段沉在深水里的噩梦：

“在骸骨山脉……那座万丈深渊的底部。当初我被墨承抓住沉入深渊时，快要失去意识前，在地底的黑暗里看到过一个东西。”

她伸出小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圆：

“就是一个完美的圆。周围所有的骨骸、阴气、甚至连空间，都在无声无息地朝那个圆心塌缩……我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快死的时候出现的幻觉。”

演武场上的风突然停了。

葛小伦直直地盯着青鳞，战术目镜深处，暗物质计算机正在后台以亿万次的频率疯狂进行逻辑比对。

【调用深渊能量模型数据库】

【调入大天造化掌第二式共振拓扑图】

【几何形态重合度：99.98%】

【物理演化数学逻辑：完全一致】

葛小伦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皱巴巴的粗烟叶，默默咬在牙齿间。

深渊底下那个正在上浮的未知存在，用的不是斗气，也不是魂殿的手段。

它运行的底层逻辑，和大天造化掌第二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