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石在青黑色的剑脊上拉出尖锐的声响。

葛小伦手腕微扣，黑剑横在膝头，右臂小臂处的肌肉突突乱跳。九天尊临死前那一记对轰，把他整条胳膊的骨膜震裂了大半，暗合金神经网到现在还闪着断续的红字。

萧炎的手指死死扣在衣襟内侧。

那枚古朴的玉片隔着单薄的中衣，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玉片里那道微弱的古老脉动，正顺着他的经脉往识海里钻，每一次跳动，都让萧炎额角的青筋跟着鼓起。

“小伦哥，那是二星斗圣。”

萧炎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压在牙缝里。

“老师刚借骸骨重生，半圣的底子还没完全夯实。如果魂殿大天尊亲自压境，只凭星陨阁这几座护宗大阵，撑不过半炷香。”

“撑不过也得按规矩出牌。”

葛小伦把手里磨得发烫的石块往旁边的悬崖下一掷，石子坠入深谷，连个回声都没激起来。

“你兜里那块破玉片，老子拿雄芯扫过不下八百遍。里面的时空结构就是个套娃，你一旦强行拆锁，引来的可就不是魂殿，而是远古八族那些老不死的全员围观。到时候大天尊在前面拆房子，后头再来几个古族魂族的斗圣抢玉，咱们哥俩直接洗干净下锅得了。”

萧炎抿着嘴唇，松开了扣住玉片的手指。

夜风从断崖下刮上来，冷得像薄刀片。

星陨阁各处山头上，影影绰绰全是人影。没有火把，没有喧哗，数千名弟子握着兵刃立在石道两旁，连喘息声都憋在嗓子里。整座山脉被一层看不到的阴霾压得往下沉。

药尘盘坐在主峰最高处的大殿飞檐上，白发被山风扯得横飞，森白色的冷火在指尖不断掐算、推演。每隔半盏茶的工夫，就有一道极细微的冰线从他指尖飞出，钉入下方山体的阵眼。

距离战书上写的十二个时辰，只剩下不到五个时辰。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夜，正把整座山门彻底罩住。

就在这一刻，葛小伦抬起了头。

天幕正中央，残月泛着发灰的死白，背光的那一侧，有一道极其不协调的黑斑。

那不是云。

那是一道长条状的阴影，正顺着月亮的边缘，像是墨汁滴进清水里一样，无声地往下滑移。

【警告：捕捉到异常空间引力畸变。】

【目标坐标：极北天穹折射点。能量谱系：九幽冥气高阶聚合体，非星陨阁生态常驻能源。】

葛小伦瞳孔中跳出一抹极淡的蓝光。

他抬起左手，食指在黑剑剑柄的暗槽上重重一按。

嗡的一声轻响，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圆盘从剑首脱落，缓缓浮上半空。圆盘表面的微型矩阵瞬间展开，拉出三道肉眼看不见的暗能量折射镜面，将天穹顶端那团模糊的黑影层层放大。

镜面投下的微光里，那团黑影扭曲、舒展，隐约勾勒出一个盘坐在巨大白骨王座上的老者轮廓。

老者双眼微阖，垂在膝盖上的双手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周身没有任何斗气翻涌，但凡是他影子掠过的地方，高空的罡风都会自动裂开一道平滑的口子。

“老萧，借你灵魂力用用，把这玩意的下落轨迹拽下来！”

葛小伦低喝一声，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三代神体受损严重，雄芯的远距探测算力连巅峰时的一成都不到，刚锁住那道影子，视网膜前的数据流就开始剧烈抖动。

萧炎二话不说，眉心处眉心印记骤然发亮。

磅礴的灵魂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硬生生兜住了那枚悬空的金属圆盘。萧炎以灵魂力为墨，虚空为纸，顺着圆盘反馈回来的坐标，在半空中飞快地勾勒出一道淡紫色的轨迹线条。

线条从天际笔直垂下，然而在接近星陨山脉外围时，却没有指向宗门防守最严密的正门，反而诡异地拐了个极度刁钻的直角，蛇一样钻进了后山地脉深处的裂谷方位！

葛小伦眼角猛地一跳。

【数据比对完成。】

【敌方战术意图分析：放弃正面护宗大阵突破，优先摧毁地底灵脉节点，引发山体整体滑坡塌陷。】

“这老阴比。”

葛小伦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砸在石板上。

“送战书搞那么大阵仗，说什么寸草不留，老子还以为他真要当个莽夫正面平推。合着背地里派个影子过来摸咱们的水管和电线！”

萧炎看着半空中那道诡异的紫色折线，手心泛起一层冷汗。

后山裂谷是整座星陨阁天然聚气大阵的根基，由于当年陨石坠落形成的地脉中空，防御力量连前山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如果大天尊的本体真从那里动手，一掌拍碎地脉，整座星陨阁不用打，自己就得塌进空间裂缝里。

正当萧炎准备收回灵魂力量的瞬间，天幕上的那道庞大黑影，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折射镜面里，那尊白骨王座上的枯瘦老者，双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两颗惨白色的眼球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倒映着血海的深渊。

他察觉到了这边的窥探。

“破！”

极高远的云层上方，传来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干涩冷哼。

悬浮在葛小伦头顶的暗能量圆盘咔嚓一声，直接崩解成了漫天铁屑。

萧炎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眉心处渗出一滴鲜血。

还没等两人喘过气来，天穹上原本聚拢成王座形状的庞大阴影，在瞬间轰然解体！

并非溃散，而是碎裂成了数以百计巴掌大小的黑色乌鸦！

那些乌鸦通体由浓稠的死气凝成，翅膀扇动间，带起刺耳的尖啸。数百只乌鸦撕裂云海，如同漫天倾泻的黑色暴雨，笔直地扑向星陨阁分布在十二座主峰之上的暗哨与防御哨塔！

“敌袭！”

主峰石阶前，风尊者的大喝声破空而起。

数十道青色风刃呼啸着冲天而起，宛如巨大的风轮，在大殿上空疯狂绞杀。

噗！噗！噗！

扑在最前面的数十只黑鸦被风刃切成漫天黑气，然而还没等出手的长老们松口气，异变陡生！

那些被绞碎的黑色雾气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具备生命的寄生虫，落在青石台阶上，迅速凝结成一只只有人脸大小的惨白色蜘蛛！

蜘蛛背部，赫然印着一张张哭嚎的怨魂面孔。

“这不是活物，是大天尊的死冥咒引！”

风尊者一剑刺穿一只蜘蛛，剑锋上的斗气却被蜘蛛体内喷出的腥臭黑血迅速腐蚀，发出一阵滋滋的酸腐声。

被挑翻的鬼面蜘蛛翻滚着，根本不恋战，反而用八条长满倒刺的节肢死死扒住石缝，拼命往地下钻去！

数百只蜘蛛，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顺着地表的青石缝隙，全部没入了星陨阁的地基深处！

整座山体的灵气流动，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停滞。

原本流转在各处防线上的光幕，像是失去了能量供给，剧烈地闪烁起来，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

“草！”

葛小伦破口大骂，大剑狠狠顿在地上。

“他在顺着地基往咱们阵眼里填水泥！老萧，别愣着，放火烧他娘的！”

萧炎没有半点迟疑，双手法印变幻，一缕青白色的火线顺着脚底石板猛然灌入地下。

地脉深处，隐约传出密密麻麻的凄厉惨叫。

那些钻进岩石缝隙的鬼面蜘蛛被异火炙烤，不得不发出尖叫，一只只重新被逼回地表，在青火中化为灰烬。

但整个宗门的防御节奏，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彻底打乱。

几处关键的灵脉节点被死气污染，原本严密无缝的防线，露出了好几处致命的空当。

更要命的是，在那些蜘蛛被烧死之前，整座星陨阁地脉的承重负荷、阵法反震强度，已经被全部传回了极北之地。

大天尊的那道投影，已经用数百只乌鸦的命，把星陨阁里里外外所有的参数，全摸透了。

大殿顶端。

药尘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一滩滩腥臭的黑水，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他在用影子，丈量星陨阁的宽度。”

山崖边，葛小伦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暗合金黑剑在掌心缓缓转了半圈，剑尖指着北方翻滚的死寂云海。

“那就让他的影子，死在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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