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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录音带里的真相

作品:《 这个调查员过于冷静》

凌晨十一点零七分,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区早已褪去白日里的喧嚣浮躁,整层办公楼大半区域陷入沉沉死寂,只有最靠内侧靠窗的那一间独立办公室,还执拗地亮着一盏孤灯。走廊顶部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青白色光晕,顺着狭长的过道缓缓铺展,落在斑驳的地砖上,偶尔有穿堂风从半开的消防窗口钻进来,卷起墙角堆积的废弃卷宗边角,发出细碎又瘆人的哗啦轻响,转瞬又归于沉寂。绝大多数民警早在两三个小时前就结束了手头工作打卡下班,内勤文员整理完台账、锁好档案室铁门,巡逻组的外勤队员奔赴街头值守,整栋刑侦大楼仿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夜色,与这间不肯熄灭灯火的办公室对峙。

谢军陷在办公椅里,腰背没有刻意挺直,也没有全然瘫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疲惫缠绕着他全身筋骨。他今年三十五岁,从基层派出所办案民警一步步调入市局重案刑侦组,经手过凶杀、侵财、人口失踪、陈年积案不下百起,见过人性最阴暗扭曲的模样,面对惨烈案发现场也能保持情绪稳定、逻辑清晰,旁人总说他心思沉稳、定力过人,可此刻他指尖微微发僵,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难以平复的闷涩,连平日里最习惯的节奏呼吸都变得杂乱无序。办公桌桌面被收拾得大体规整,堆叠整齐的案卷、装订成册的笔录、标注满红蓝笔迹的案情分析图分列两侧,唯独桌子正中央,突兀地摆放着一只尺寸不大、通体锈蚀的老式铁皮方盒,牢牢攫住了谢军所有注意力。

窗外整座城市早已坠入酣眠,连片住宅小区的楼栋密密麻麻铺开,绝大多数住户的窗户漆黑一片,零星几扇零星亮着微光的窗户,要么是熬夜加班的打工人,要么是照料幼儿、辗转难眠的住户,零星散落的灯火稀稀拉拉,构不成半点热闹。城市主干道车流彻底稀疏,平日里川流不息的晚高峰拥堵景象荡然无存,只有偶尔有深夜赶路的私家车、夜班出租车快速掠过路面,轮胎摩擦柏油马路带出短促低沉的鸣笛,声响穿透双层玻璃窗钻进室内,短暂刺破浓稠的黑夜,旋即消散在无边静谧之中,反衬出周遭愈发压抑的冷清。桌头老式护眼台灯拧在最低亮度档位,昏黄温润的光束收拢成一小片圆形光晕,精准笼罩住铁皮盒子与谢军上半身,光线边缘朦胧涣散,将他的轮廓拉长变形,投射在后方灰白色墙面上,凝成一道孤单瘦削、一动不动的黑影,影子随着窗外微风带动窗帘轻微晃动,忽明忽暗,如同一个蛰伏许久、心事重重的旁观者。

谢军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铁皮盒子凹凸不平的外壁。这只铁盒年代久远,表层原本的深蓝色油漆大面积剥落氧化,边角磕碰出深浅不一的凹痕,密密麻麻的褐色锈斑顺着接缝蔓延生长,摸上去粗糙硌手,带着潮湿陈旧的霉味与铁锈混合的独特气息。这是陈言已故外婆王秀兰生前留存的遗物,此前作为涉案证物被收纳进物证保管室,随着这桩缠绕数年的身世谜案不断出现新疑点,谢军申请将铁盒临时调出,放在手边反复梳理查证。过去整整三天里,只要手头腾出空闲,谢军便会打开盒盖,一遍遍翻阅里面存放的纸质材料,两封字迹泛黄、书写于十余年前的手写书信,两份盖着检测机构钢印、纸张微微发脆的亲子鉴定报告书,信纸褶皱遍布,多处存在反复折叠留下的折痕,边缘被摩挲得有些毛边,显然曾经被人无数次取出、展开、细读、收起。

信纸上的每一句措辞、鉴定报告里的每一组基因点位数据、结论栏里冰冷的文字判定,谢军早已熟读背诵,一字一句深深烙印在脑海深处,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完整复述全部内容,可越是反复研读,他心底的疑惑不仅没有消解,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越沉越深,总隐隐感觉这份看似完整的遗物之中,藏着一处被刻意掩盖、始终没能浮出水面的关键缺口。就在半小时之前,他第三次清空铁盒内部所有纸张,指尖抚过盒底平面时,敏锐察觉到异样触感,盒底厚度明显不符合普通铁皮收纳盒的常规规格,摸起来内里中空,并非实心铁板结构,一个大胆的猜想瞬间在他心底成型:这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底部,极有可能暗藏一层精心隐藏的夹层。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下去。谢军身体微微前倾,抬手拿起整只铁盒,侧身将盒底对准台灯昏黄光源,眯起双眼凝神仔细端详。在定向光线的映照下,盒底边缘一道细如发丝的拼接缝隙无所遁形,线条沿着底板四周隐秘环绕,做工极其精巧隐蔽,平日里不特意凑近强光观察,仅凭肉眼粗略扫视,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道缝隙的存在,想来是当年老人耗费心思,特意改造铁盒用来藏匿绝密物件。谢军先是尝试轻轻按压底板各处,缝隙随之产生极其细微的松动响动,确认夹层属实之后,他伸出大拇指指甲,精准卡进缝隙起始位置,指腹缓缓发力,沿着整条接缝一点点慢慢撬动,动作轻柔克制,生怕蛮力操作损坏老旧盒体、破坏夹层内部可能存在的物品。伴随着细微的木质摩擦声响,原本牢牢卡死的底板慢慢向外翘起,一块薄木板被掀开,狭小逼仄的夹层空间赫然展露在眼前。

夹层空间狭小局促,内部没有灰尘堆积,看得出来老人当年封存时特意做过简单防潮处理,正中间平平整整躺着一盘老式录音磁带,安静得仿佛沉寂了数十年的秘密。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大批量流通的索尼牌空白录音磁带,长方形塑料外壳长年氧化泛黄,边角轻微磨损磕碰,磁条封装严密,没有受潮发霉、拉伸变形、断磁破损的迹象,保存状态远超预期。磁带正面白色纸质标签上,只用一支普通圆珠笔手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 遗言,笔触颤抖顿挫,笔画轻重忽大忽小,能清晰书写者手部抖动严重,大概率是年迈体弱、心力交瘁的老人在情绪极度不稳的状态下落笔写下,寥寥二字沉甸甸压在纸面之上,自带一股压抑悲凉的宿命感。

看清标签文字的刹那,谢军胸腔骤然一缩,心脏不受控制猛地剧烈狂跳,咚咚撞击着胸腔内壁,呼吸下意识停滞半拍,一股莫名的沉重预感席卷全身。他屏住气息,指尖小心翼翼探进夹层,稳稳取出这盘承载未知秘密的磁带,放在掌心来回翻转检查正反面,确认磁带结构完好、磁带头没有脱落卡带隐患。为了梳理陈年旧证、调取早年当事人口述录音做比对,他几天前专门向支队技术科申请借用一台老式便携式磁带录音机,此刻就摆放在办公桌侧边空位,机身同样带着复古年代感,按键磨损明显,功能调试完毕,处于随时可以启动播放的待机状态。

谢军伸手拿起录音机,掀开磁带仓门,动作平稳地将泛黄磁带规整安放到位,合上仓扣,指尖悬在播放按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一盘尘封数十年的磁带,绝不会是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谈,里面存储的口述内容,十有八九会彻底推翻自己迄今为止对整桩身世案件所有梳理、推演、形成的固有判断,颠覆所有人已知的过往真相,牵扯出埋藏两代人、跨越数十年的隐秘谎言与恩怨纠葛。

他缓缓深吸一大口气,将胸腔里紧绷的情绪稍稍平复,指尖用力,轻轻按下播放按键。

录音机先是传出持续将近十秒细碎杂乱的 “嘶啦 —— 嘶啦” 空白底噪,电流与磁条摩擦的沙沙声响单调又刺耳,在寂静空旷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勾得人心神紧绷。噪音缓缓褪去之后,一个苍老沙哑、中气不足,带着浓重本地城郊方言口音的老年女声缓缓响起,气息虚弱断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隔着数十年的时光,缓缓穿透磁带,在密闭空间里缓缓回荡开来。

“阿言啊,我是外婆。”

仅仅开篇一句话,谢军立刻绷紧全身神经,抬手拧大录音机音量旋钮,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没有丝毫模糊遗漏,整个人身体前倾,凝神屏息,不敢漏掉任何一处语气停顿、情绪起伏。

“外婆不知道你究竟要等到哪一年,才有机会听见这盘录音带。或许等你听见的时候,你已经长大成人,独自撑起自己的生活;或许你已经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拥有属于自己安稳圆满的小家庭;也有可能那个时候,外婆早就不在这人世间了,埋在郊外墓园的土堆底下,再也没法当面陪着你说话。但有些压在心底一辈子的心里话,外婆必须趁着脑子还清醒、身子还能动,认认真真说给你听。这是我这辈子守得最苦、最重的一个秘密,也是你妈妈当年走投无路、离开人世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托付给我,一定要妥善收好、谨慎处置的一桩心事。”

话音停顿片刻,磁带里传来一阵急促压抑的咳嗽声,老人喉咙干涩发痒,接连咳了好几下,气息愈发虚弱浑浊,原本平缓的语调蒙上一层浓重悲戚,再次开口时,嗓音沙哑得近乎破音。

“阿言啊,从小跟你同吃同住、一起长大,旁人都认定是你双胞胎亲弟弟的那个孩子,名叫陈默的那个男孩,他根本不是你的血亲弟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外人,是硬生生挤进你们家庭里的假双胞胎。你真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刚出生没多久,就已经夭折离世了。”

短短一句话落下,谢军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停滞,四肢末梢泛起一阵阵冰冷麻木的寒意,浑身僵硬定格在座椅之上,大脑短暂陷入空白宕机状态,耳边嗡嗡鸣响不断,耳鸣声嘈杂纷乱,磁带里老人的声音仿佛隔着层层厚重浓雾,从极其遥远的天际慢悠悠飘来,一字一顿,如同沉重铁锤,接二连三狠狠砸在他心口,冲击力猛烈得让他一时难以承受。过往数年围绕陈言、陈默双胞胎身份产生的所有线索、口供、疑点瞬间在脑海里飞速冲撞翻涌,原本搭建完整的案情逻辑框架,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巨大缺口,摇摇欲坠。

“当年你母亲怀的本就是一对双胞胎,预产期前后顺利住进医院待产,分娩过程一波三折,耗费极大心力。两个孩子先后降生,活下来的那个是你,也就是陈言;另一个刚出生先天孱弱、肺部发育不全,抢救无效,落地没多久就没了气息,是你血脉相连的亲生弟弟。接连经历生子与丧子双重打击,你妈妈精神几近崩溃,整日以泪洗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郁郁寡欢,沉浸在丧子之痛里无法自拔,整个人迅速消瘦憔悴下去。沈建国看着你母亲终日消沉萎靡,心里动了别的歪心思,琢磨出一个瞒天过海的荒唐主意,他对外谎称在城郊路边捡到一名无父无母的遗弃孤儿,自作主张把这个外来孩子抱回家里,哄骗你母亲,让她把这个外来孩子当作夭折幼子的替代品抚养长大,对外宣称你们是一对龙凤胎之外的同卵双胞胎兄弟。”

录音之中传来一声绵长沉重的叹息,叹息里裹挟着无奈、悔恨、愤懑多种复杂情绪,老人积攒半生的委屈郁结,尽数融进这一声悠长慨叹里。

“最开始你母亲打心底抗拒这件事,明明清楚两个孩子毫无血缘关联,强行拼凑双胞胎就是自欺欺人,不愿意收下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更不愿意一辈子活在虚假的骗局之中。可沈建国步步紧逼,言语裹挟着赤裸裸的威胁,直白告诉她,如果执意不肯接纳抚养这个孩子,他转头就会把孩子送去社会福利院,任由孩子在福利机构颠沛流离。你母亲本就心软善良,又刚刚承受丧子重创,情绪脆弱不堪,经不起软硬施压拉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点头妥协。往后二十余年,她拼尽全力投入全部母爱,悉心照料这个名叫陈默的孩子,衣食住行、读书求学、生病照料事事上心,真心实意把他视作亲生儿子对待,维系着双胞胎兄弟的假象。只是午夜梦回之时,她永远跨不过心里那道坎,一边愧疚于早夭的亲生幼子,一边又满心亏欠眼前这个被动卷入骗局、身世身不由己的孩子,一辈子困在自我谴责与精神内耗之中,活得压抑煎熬,不得解脱。”

谢军只觉得头部一阵剧烈眩晕,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席卷而来,他下意识伸手撑住办公桌边缘,指节攥紧桌沿坚硬的实木板材,借着支撑力强行稳住身形,逼迫自己保持理性冷静,持续接收磁带里源源不断的重磅内情,心脏一次又一次被残酷真相猛烈冲击。老人的叙述还在继续,一桩隐藏更深、更加不堪的内幕缓缓浮出水面。

“日子一天天熬下去,你母亲始终没办法摆脱良心煎熬,内心疑虑越来越重,悄悄攒钱,瞒着家里所有人,偷偷采集样本送去第三方检测机构,私下做了亲缘亲子鉴定,她原本只是想彻底摸清这个孩子真实身世来历,弄清楚沈建国口中‘路边弃婴’到底是真是假。可当鉴定报告书拿到手的那一刻,你母亲整个人彻底崩溃崩塌,一个更加肮脏龌龊的真相狠狠砸在她面前:这个被抱回来顶替亡子位置的陈默,根本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流浪弃婴,他是沈建国婚内出轨,和自己贴身秘书私下孕育生下的私生子。”

“你母亲拿着白纸黑字、证据确凿的鉴定报告,当面找到沈建国对峙质问,沈建国自知再也遮掩不住,索性全盘坦白。那个女人是他长期共事的专职秘书,二人一次酒后逾越道德底线发生不正当关系,意外怀上孩子。最开始沈建国打算劝说对方终止妊娠,可女方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怀胎十月顺利产子之后,又不愿独自背负未婚生子的舆论压力,也没有抚养孩子的打算,直接把襁褓中的婴儿丢给沈建国撒手不管。沈建国进退两难,既不能对外暴露婚外情与私生子丑闻,害怕毁掉自身社会名声、家庭地位、事业前程,又不方便把孩子托付给外人,思来想去才想出偷梁换柱的计谋,借着你母亲痛失幼子的契机,将自己的私生子带回家,冒充双胞胎幼子掩人耳目,用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捆绑住所有人的人生。”

“你母亲看透全部阴谋之后,心如死灰,当即下定决心提出离婚,想要挣脱这段充满背叛与欺骗的婚姻,带着你独自远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可沈建国狠戾自私,断然拒绝离婚诉求,同时抛出恶毒威胁,明确警告她一旦敢提起离婚、向外泄露私生子的秘密,他就动用自身人脉关系,捏造精神疾病诊断证明,强行把你母亲送入精神病专科医院软禁关押,让她终身失去人身自由,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和你相见团聚。你母亲生性柔弱胆怯,被这番恐吓彻底震慑住,既担忧自己余生被困疯人院,更放不下尚且年幼的你,恐惧沈建国迁怒加害于你,只能选择隐忍沉默,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所有委屈、屈辱、痛苦全部深埋心底,对外装作家庭和睦、儿女双全的模样,默默咽下这场婚姻带来的所有苦楚。”

磁带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细微响动,纸张翻动、小件物品挪动摩擦的细碎声响清晰可辨,听起来像是年迈的老人在录制间隙,抬手翻找、整理手边留存的各类凭证材料,停顿片刻,苍老的嗓音再度响起,语调染上浓重悲凉。

“后来你母亲积攒多年的抑郁、压抑、绝望彻底抵达临界点,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精神枷锁,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离世之前,她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全部告知于我,再三嘱托我一定要拼尽全力护你周全,提防沈建国城府深沉、不择手段,避免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遭受算计伤害。她还反复叮嘱我严守这个惊天秘密,不要向外界吐露半个字,尤其不能让陈默知晓自己真实身世,她反复强调陈默本身是无辜被动的牺牲品,从出生开始就无法左右自己命运,二十多年朝夕相处,她早已倾注满腔母爱,打心底里把这个孩子当成亲儿子看待,不忍心揭穿真相之后,毁掉陈默一生安稳人生。”

“可外婆心里过不去这个坎,阿言。每次看见陈默在这个家里理所应当享受本该属于你亲弟弟的一切关爱、资源、偏爱,我就不由自主想起你母亲半辈子隐忍流泪的痛苦,想起那个降生便夭折、连完整人生都不曾拥有的可怜外孙。我打心底憎恨心机深沉、始作俑者的沈建国,也不由自主对陈默心生芥蒂恨意。是他凭空占据了本该属于夭折孩子的人生位置,掠夺了你母亲本该留给亡子的所有温情,凭什么他不明不白顶替身份,顺风顺水安稳长大,拥有完整的家庭与亲情?”

老人情绪陡然变得激动高亢,呼吸急促起伏,语气裹挟着压抑多年的怨怼愤懑,一字一句咬得紧绷,带着近乎咬牙切齿的戾气,积攒数十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倾泻而出。

“思来想去,我终究没办法遵照你母亲遗愿永久封存秘密,我选择把全部真相留存下来,藏在隐蔽之处留给长大之后的你。等你成年独立,心智成熟,拥有足够辨别是非、掌控自身人生的能力,再自行拆开知晓所有内情。往后你如何抉择,全部由你自己做主:你可以选择放下过往芥蒂,包容谅解所有荒唐过往,继续和陈默以兄弟相处;你也可以选择追究前因后果,向始作俑者沈建国讨要公道,讨回被欺骗的人生。无论你最后做出怎样的决定,外婆都无条件理解、支持你的所有选择,不会有半句阻拦。”

短暂漫长的沉默在磁带音频里蔓延开来,数秒沉寂过后,老人褪去满腔愤懑,语调重新放缓柔和,回归慈祥悲悯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对孙辈牵肠挂肚的牵挂。

“阿言啊,外婆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说不清还剩下多少时日留在人世间,说不定哪天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外婆这辈子平平庸庸,没本事赚大钱,没能给你优渥富足的成长环境,从小到大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苦头,每每想起我心里都满是愧疚。但外婆对你的疼爱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你是我后半辈子唯一的精神寄托、唯一放不下的牵挂。往后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认真踏实过日子,往后遇见合适温柔的姑娘就好好把握,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把日子过得安稳红火,就算外婆将来长眠九泉之下,得知你一生顺遂安稳,也能彻底放下心事,明目安心。”

“好了,心里话也就说到这里。这盘录音带我妥善藏在铁盒夹层之中,等时机合适,自然会落到你手上。阿言,千万珍重,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下,录音机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短促的 “咔嚓” 按键声响,应该是老人按下停止录制键,紧接着音频重新回归单调枯燥的磁条摩擦底噪,沙沙声响循环往复,空旷孤寂,仿佛一场漫长故事仓促落幕,只留下满室无法言说的唏嘘沉重。谢军怔怔僵坐在椅子上,目光凝滞盯着缓慢转动的磁带仓,大脑彻底陷入停滞空白,过往梳理案件形成的所有思路全盘打乱,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消化信息量如此庞大、冲击力如此猛烈的惊天秘密,周身仿佛被冰冷潮水层层包裹,压抑窒息感无处不在。

漫长恍惚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才慢慢从极致的震动情绪里抽离出来,指尖迟钝抬起,轻轻按下录音机停止按键,转轴缓缓停转,彻底终止音频播放。偌大一间独立办公室彻底陷入死寂,窗外零星车辆声响彻底远去,整座城市静得只剩下墙面挂钟秒针匀速走动的 “滴答、滴答” 声响,节奏规律单调,一下下清晰撞击耳膜,无情提醒着此刻深夜流逝的时间,也反衬出谢军内心翻江倒海的纷乱。

他向后依靠在椅背上,脖颈向后舒展,轻轻闭合双眼,接连做了数次绵长深呼吸,试图平复狂乱跳动的心脏、安抚震荡起伏的情绪,可外婆口述的每一段证词、每一句扎心描述,如同无法驱散的魔咒,循环往复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那个冒牌货不是你弟弟。”

“你亲弟弟早就死了。”

“他是沈建国和别的女人生的私生子。”

三句话反复盘旋撕扯心神,每一个字都化作锋利尖刀,轮番狠狠扎进心口,钝痛连绵不绝。谢军直到此刻才完整拼凑整件事全貌:外人眼中相伴二十余年的双胞胎陈言、陈默,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编织、横跨两代人的巨大骗局。陈默并非陈言同卵双胞胎弟弟,是沈建国婚内出轨产下的私生子,被刻意抱回家顶替夭折婴儿身份;陈言真正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在降生之初便不幸夭折,永远停留在刚刚出世的瞬间,连成长的机会都未曾拥有。

思绪持续发散延伸,另一个长久盘旋在案件中的巨大疑点顺势浮出水面,缠绕得他眉头紧紧皱起。此前案件调查过程里,曾出现一个名叫陈宇的陌生男子,此人主动找上门,自称是当年三胞胎之中的第三人,声称自己因故从小被送走寄养,想要回归家庭厘清身世,可前期送检 DNA 比对结果清晰显示,陈宇基因序列既和陈言不匹配,也与陈默不存在亲缘关联,身份疑点重重。此刻知晓陈默私生子身世之后,新的疑问接踵而至: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陈宇,会不会同样是沈建国多年来在外留下的其他私生子女?刻意编造三胞胎说辞上门认亲,另有所图?又或者从头到尾就是处心积虑编造身世、借机谋取利益的职业骗子,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真实血缘关联?一连串疑问层层堆叠,让原本错综复杂的身世案,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迷雾重重。

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全身,连日熬夜查案、走访取证、梳理卷宗积攒的劳累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谢军抬起双手,拇指与食指用力揉捏酸胀发胀的太阳穴,缓解头部沉重眩晕感,缓缓起身站直身体,脚步虚浮走到落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玻璃窗,微凉夜风裹挟着深夜独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吹拂在脸颊之上,稍稍冲淡室内压抑凝滞的氛围。放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整片城市彻底陷入深度安眠,连片居民区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只剩下沿街路灯笔直排列,孤零零伫立在道路两侧,灯罩散发出昏黄暗淡的光晕,勾勒出空旷街道轮廓,路灯影子长长斜斜铺在路面。远处城市近郊天际线隐隐泛着一层朦胧暗红微光,那是城市商圈通宵营业商铺、夜间楼宇照明、道路长效路灯汇聚而成的光晕,哪怕夜半三更,这座庞大都市依旧留存永不彻底熄灭的人间烟火底色,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隐秘悲欢。

谢军抬手掏出裤兜里的智能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清晰显示当前时间:凌晨一点零九分。屏幕微光映照在他凝重沉郁的脸上,他指尖悬停在通讯录界面,犹豫徘徊将近半分钟,权衡利弊之后,最终还是找到备注 “陈言” 的号码,按下拨号键拨了过去。

电话听筒响铃许久,断断续续传出单调等待音,将近十声之后,听筒那头才慢悠悠被接通,陈言的嗓音裹挟着浓重睡意,迷糊沙哑,带着被深夜来电惊扰的困顿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