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十三年，秋，八月。

白起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是下不了地，再后来，是躺在榻上，望着房梁发呆。

村里的娃儿们，轮流来看他。娃儿们不吵，就在榻边坐着，给白爷爷剥花生，讲村里的新鲜事——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的牛生了崽，谁打赌输了跳了河（被捞上来了，他爹追着打了三条街）。

白起听着，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他的媳妇守在榻边，喂水喂药，一句话不多问。只是每天晚上，都熬一锅小米粥，搁在床头——老头想喝的时候，随时有热乎的。

九月初，嬴政来了。

秦王把朝政交给了议会，自己守在长平。白天，他就在榻边坐着，批阅从长安加急送来的文书；夜里，就守在榻边打盹。

师生俩，又过上了当年讲武堂的日子——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说话。

先生，嬴政说，扶苏的算学，进益很快。太学博士说，他十岁能通《九章》。

嗯，像他爹。

罗马的第二批使团，年底到长安。这次带队的是那个老元老的儿子。

嗯，来了先请他吃火锅。

蒸汽机，邵安说要装在矿山的提升机上，把矿从井底直接吊上来。试了一个月，顶过去三十个矿工。

白起睁开眼，三十个矿工，可以种地去了。

先生，嬴政忽然放下文书，学生有个想法。

学生想把这个字，改一改。

白起睁开眼：怎么改？

如今咱们的天下，比周天子那时候，大了十倍。这个字，装不下了。嬴政斟酌着字句，皇是三皇的皇，是五帝的帝——学生的想法是，把这两个字，合起来。

皇帝。白起轻声念了一遍。

功盖三皇，德过五帝——叫皇帝。

白起笑了：好名字。

但学生不打算现在就用。嬴政说，学生想着——等先生走了，再改。

为什么？

先生这一辈子，给这个字，挣了脸面。嬴政的声音有点哑，学生想让老先生，以的名义走——王，是先生守了一辈子的字。

先生走了以后，学生再改。

皇帝，替先生，守下一个一百年。

白起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头说，就这么办。

——

九月十二，回光返照。

白起忽然有了力气，要下地。

看麦去。他说。

媳妇拦不住，嬴政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了院门口，挪到了田埂上。

九月的麦浪，金灿灿的，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麦穗低头，又昂起，像金色的潮水。

白起在田埂上坐下了，就那么坐着，看着。

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今年的麦子，他说，真好。

嬴政在他旁边坐着。

老夫的这块地，白起说，往后，还给村里人种。就一条规矩——种出来的粮，每年抽一斗，送给过路的穷苦人。

学生记下了。

《靖海志》，太学的刻本，给老夫坟前放一套。

记下了。

火锅底料——

包好了。嬴政红着眼眶，笑了，王二拿腊封了十层。他说，谁盗墓，熏死谁。

白起也笑了。

笑完了，他说：扶老夫回去吧。

风大了。

——

九月十三，夜。

白起躺在榻上，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媳妇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嬴政跪在榻前。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最后了。】

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