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朵桃花绣到第三天的时候，翠兰在收针前把绣绷举到窗口看了很久。枝梢顶端那朵偏小的桃花在偏光下呈现出一种跟前两朵不同的质感，花瓣的粉色调淡了一度，花心没有前两朵那么密实，像是刚开了一两天的花还没到完全盛放的阶段。她看了一会儿把绣绷放下来，在铅笔稿上桃花旁边的预留位置上用铅笔勾了几笔极细的柳芽轮廓。那几笔弧线比桃枝的分叉更细更软，像是一阵风已经吹到了绢面的右上角正要落下来之前的位置。

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翠兰正在补那几笔柳芽的弧度。她趴在案板边沿上看了好一会儿翠兰铅笔尖在绢面上走的那些细弧，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根已经插了一个冬天的干桃枝——桃枝顶端依然光秃，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她指了指那根干桃枝问翠兰：娘，这个桃枝还会活吗？

不会了。它已经干透了。

丫蛋把那根干桃枝从茶缸里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冬天的干枝到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水分，用手一捏就能听到细微的木质脆裂声。那它还能当书签吗？

能。磨平了夹书里能放很久。

丫蛋把那根干桃枝端详了一下，然后放在窗台上跟那枚干荷叶并排放着。窗台上的冬季收藏品又增加了一个成员，一支已经完全干透的桃枝在春光里安静地躺在那枚碎荷叶旁边，像是一个季节的标本旁边又添了一个季节。

翠兰在晚饭前把柳芽的铅笔线稿定稿了。五根柳芽从绢面右上角的边缘垂坠下来，排列的间距比桃枝的分叉宽一些，芽尖的方向统一朝下偏左，像是正在被风带向桃枝的方向。她定完稿之后搁下了铅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桃树苗旁边看着它顶端那两片新叶从嫩绿色逐渐转向了跟老叶同样的颜色，第一批叶子和第二批叶子的色差正在缩小。

灰兔子蹲在桃树苗旁边看着她站在那儿，耳朵转了转。

第二天早上翠兰穿了一根嫩绿色的线。柳芽的第一针落在绢面右上角的第一根铅笔记号上，嫩绿色的线在白绢面上走了两道短弧，用比桃花色线更细的针脚，让芽尖末端收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尖端。她走完第一根柳芽之后停了停，看了看它的弯曲角度跟风线的对应关系，然后开始走第二根柳芽的轮廓。丫蛋上学前蹲在案板边上看她走完了一整根柳芽的轮廓，嫩绿色线在白绢面上的线条细细的，像一根刚从枝上探出来的须尖在绢面上留下了它的第一道痕迹。

丫蛋站起来背书包的时候问，柳芽绣完这一幅春景的桃花和柳芽就齐了？

齐了。四朵桃花加柳芽，春景屏风的主体就完整了。剩下的就是水纹和细枝的补充。

那夏天的时候你绣荷景屏风的时候，我还能天天放学回来看。

能。夏天那幅荷景的底稿等春景收针了再起，不会比春景慢。

丫蛋听完这个安排满意地出了门。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看着她出了院门，耳朵朝村道的方向转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翠兰在丫蛋出门之后继续走了第二根柳芽的轮廓线，嫩绿色的针脚在白绢面上延伸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像是春天本身也急着把这几根柳芽催出来。

下午的时候王桂花来了一趟。老太太端着一碗新发的绿豆芽，芽苗白嫩嫩的，在水里浮着。她把碗搁在灶台上，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正在走第三根柳芽轮廓的翠兰的背影，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幅正在接近完成的春景屏风——四朵桃花在桃枝上的分布已经稳定了，右上角的柳芽正在一针一针地聚拢成形，整幅绢面的构图从去年冬末的空白变成了一个覆盖了大半幅面的春天局部。

柳芽比去年早了。王桂花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翠兰没有回头：嗯。今年春天比去年早。

王桂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的时候经过那棵桃树苗的时候慢了一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树苗顶端正在转深的新叶和根部新培的土，然后继续走出了院门。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看着她走远，耳朵转了转。

李铁柱傍晚巡山回来的时候，偏房的案板上第三根柳芽已经收针了。翠兰正在收那根柳芽的末端，嫩绿色的线在绢面右上角收成了细尖，跟第一根和第二根柳芽并排着，三根嫩绿色的弧线像是同一个位置被连续画了三个不同时刻的风。他站在偏房门口没有进去，在门口站着看着那三根柳芽和四朵桃花在白绢面上交错着分布的样子，觉得春天那幅画在绢面上铺展的方式，跟院子里的桃树苗用自己的根部和芽尖在院子里铺展的方式，用的是同一种读季节的语法。

晚饭后李铁柱在灶台边坐着把今天巡山的记录誊完的时候，翠兰坐在灯下把那幅春景屏风上最后两根柳芽的铅笔稿又描了一遍。她描完之后搁下铅笔，站起来走到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桃树苗的七片展开的叶子和两片正在从嫩绿转深的新叶上。桃树苗的主干在春夜的微光里立着，枝梢的分叉处那两对新叶尖已经在夜幕里安静地伸平了，在月光下像两片最小的、还没有被风压弯的绸面。偏房窗台上那根干桃枝躺在干荷叶旁边，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枯褐色的暗光。春天在这个院子里正在以两种不同的速度并行着——绢面上的春天走得快些，每天都有新线落下去；土里的春天走得慢些，但它也没有停过。灰兔子蹲在桃树苗旁边的干草垫子上，耳朵在春夜的微风里朝偏房的方向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