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琪撑着油纸伞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屋檐下的滴水连成了线，打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穿一身藏青色的旗袍，袖口收紧，腰带束得利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致的髻。

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量稍高些，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也规矩。

他穿一件灰白色的旧衫，领口贴合着脖颈，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的五官生得端正，眉眼间有一种少年人少见的沉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随时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这就是张海侠，十一岁。

后面的那个就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了。

他比海侠矮了小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按不住的劲儿。

衣服是同样的灰白旧衫，到他身上就穿出了另一番味道，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下摆一边塞进裤腰一边耷拉在外面。

他的头发也乱，额前碎发遮住了半边眉毛，露出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这是张海楼，十岁。

三个人在老宅的堂屋里站定。

张海琪收了伞，靠在门边，雨水顺着伞尖淌了一地。她没说话，只是用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张海侠站得笔直，微微垂着眼，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张海楼则歪着身子，重心压在一条腿上，脑袋微微后仰，正盯着房梁上一只织网的蜘蛛看。

张海琪走过去，抬手，啪一声脆响，拍在张海楼后脑勺上。

“站好。”

张海楼“嘶”了一声，揉了揉后脑勺，乖乖把另一条腿放下来。

“你看看你师兄，”张海琪朝张海侠抬了抬下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呢？歪七扭八，像条晒干了的咸鱼。”

张海楼瞥了张海侠一眼，撇撇嘴，小声道：“咸鱼也能吃。”

张海琪没理他，走到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从今天起，你们俩跟着我学东西。功夫、规矩、历史、医术，一样都不能少。我有言在先，我这个人不讲情面，学得好有饭吃，学不好——”

她目光落在张海楼身上。

“学不好，就饿着。”

张海楼嘿嘿一笑：“师父，饿不死的，我会偷。”

张海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重，却让张海楼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你偷一个试试。”

那是张海楼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压迫感。

张海琪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但他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他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张海侠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进堂屋开始，就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张海楼身上。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在张海侠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有序的。吃饭有吃饭的规矩，走路有走路的规矩，说话有说话的规矩，连呼吸都该有个轻重缓急。

他习惯了这种秩序，甚至依赖这种秩序，因为秩序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可控。

但张海楼不一样。

他像一个从秩序裂缝里蹦出来的异类，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可控”三个字。

他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嬉皮笑脸没大没小。

他像一阵风，一束光，一颗突然炸开的炮仗，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窜。

张海侠发现自己移不开眼睛。

他盯着张海楼看了太久，久到张海楼终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张海楼扭过头来，正对上张海侠沉静的眼睛，先是一愣，随即浑身的躁动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似的，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