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铃响的时候，雷队长在麦秸垛后头把眼睛闭上了。

这叫法是他们夜里现定的——铃响一声，人进口；二声，进篱内；三声，下手的。响到第三声，两边人一夹，当场拿获。

第二声铃，隔了没一盏茶的工夫。

第三声铃没响。

雷队长心里咯噔一下，猫着腰从垛缝里往前溜了半箭地。借着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点月光，他瞧见篱笆口黑影里两个人影——高的那个正弯腰往地里倒，桶歪着，药液拉了条细细的线；矮的那个忽然一把拽住高的，指着场房方向，声音隔着草棵子传过来，细得像猫叫：

“灯！场房上灯咋亮了？！“

——点灯的是宋明远。他等不到第三声铃，怕网漏了，索性把场房檐下那一串收果用的马灯全点亮了。

灯光一亮，篱笆里的两个人全愣住了。愣住的这一瞬，雷队长从东边跳出来，一声哨子刺破了半个沟沿。

矮的那个撒腿就往篱笆口钻，铜铃哗啦啦炸响，钻到一半，让赶过来的老黄和根生一左一右按在荆条堆里。高的那个把药桶一甩，往稻茬地里跑，跑出七八步，麦秸垛后头的两个人从斜刺里杀出来，一闷棍似的把他扑倒在田埂上。

等宋怀山、宋明远带着人举灯照过去，两条田埂上全是动静。

高的那个人，满脸泥，两只手死死撑在地上——正是赵新成。从他身上摸出来的，半瓶蔫藤草，瓶底一块纸渍，跟投毒案在治安队登记的那只空瓶，一色一印。

矮的那个，赵四儿，被按住的时候就已经软了，进灯影里更是不敢抬头，腿肚子转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是我俩……是我俩……“

雷队长拎着他：“谁让你俩来的？“

“建国叔！“赵四儿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吓白了脸——可话一出口，收不回来了，“他、他叫我们来的。他说割了稻就没人了……他说出了事他担着，他家舅在县城当——“

话没说完，赵新成在地上猛地一声吼：“闭嘴！“

这一吼，比说什么都全。

灯下的人没有一个再问。宋怀山慢慢走过去，弯腰，从田埂上捡起那只甩飞的药桶，端详了一眼，又放回赵新成跟前，什么也没说。

赵新成盯着那只桶，忽然瘫在田埂上，像一下子被抽干了。

当夜，治安队分头出动：一队押着赵新成、赵四儿回队，连夜录口供；一队持了文书进赵家——油灯底下，灶后柴堆起出一只布包，两瓶蔫藤草，包底一张县生产资料公司的出货底单；赵建国的枕头底下，搜出一张林丽芬娘家递来的旧字条，写的是“查账要查根，莫露自家名“，通篇没落一个名字。人证、物证、账证，三条绳，一夜之间拧成了一股。

录口供录到后半夜。雷队长亲自执笔。赵四儿进一趟问讯屋，出来话都说不囫囵了，反倒松了——把那一夜他怎么拎着桶、赵新成怎么数着更点、怎么听人说“宋家割了稻、西边没人“，一桩桩全倒了。说到“建国叔叫我们来的“，他吓得先给自己辩了一句：“雷队，我就是搬桶的，下毒的手我碰都没碰——“

“没碰，也是共犯。“雷队长笔没停，“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