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鹰之陨
作品:《 我在符文之地当雇佣兵》又是一度的议事厅集会。
防风篷里坐满了人,和之前的每一次集会一样,佣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拼接起来的厚毯上,背靠着木箱和鞍具。
但这一次的沉闷和以往不太一样。
以前是压着怒气不敢出声的沉闷,现在是压着某种更尖锐的东西
像是把刀按在鞘里,所有人都在等它拔出来的那一刻。
确认好所有人落座,驻地的守门人合上了门。
厚重的防风篷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外面最后一线日光。
但他没有锁。
这个在一个多月前被翟哈洛指派接替了差事的家伙佝偻着身子站在门边,两只手互相搓着,指头捏得发白,紧张地打量着厅里的情况。
唉唉,在这种地方自己应该不会……
虽然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气,门依旧没有锁上。
他在想之前那个干这活儿的老人,想这连带“抽血”的差事怎么会落到自己这样原本不让人在意的人身上。
当然,他这样的思考毫不重要。
现在值得瞩目的是鹰之团的团长翟哈洛。
翟哈洛从挂毯后面走了出来。
他仍旧是那副大摇大摆的姿态,肩膀晃得比谁都宽,步子迈得比谁都重。
丝绒外衫的襟口敞着,露出下面虬结的肌肉和几道陈旧的伤疤。
他走上那个用石块垒起来的矮台,在最高处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比其他所有的都高,都宽,靠背上蒙着一层不知从哪弄来的旧兽皮。
所有人看着他。
看着他们的团长。
还有跟在他旁边的那六七个人。
不比曾经,前呼后拥。
人们的目光又从台上滑落,朝着场边的一人望去。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于场内的眼神熟视无睹,翟哈洛倚靠在椅子上随意说着。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洪亮里少了些底气,像是鼓足了气之后敲出来的一记鼓声,响倒是响,却中气不足。
他看见有一个人起身。
“希维尔,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门没有关上。
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光恰好印在希维尔的脸上。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那道光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
她站在台下,抬头看台上主座上的团长。
但不知是因为那道光的方向,还是因为她站着的姿态,看起来倒像是她在俯视。
“我接到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委托。”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翟哈洛把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他脸上那层被酒色浸染后的微浑在这一刻淡了些,被希维尔这句话激起了兴趣。
“有多复杂。”
“这里的所有人都没办法解决。”希维尔说。
语调没有起伏,然后她补了一句,“只有你才能办到。”
翟哈洛身后的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站在矮台侧边的阴影里,之前一直没动,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有些激动地大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需要团长出手?”
希维尔没有给那个家伙一眼。
她的目光还是落在翟哈洛身上,没有移开。翟哈洛抬起了一只手,手掌朝后轻轻按了一下,叫停了身后的人。
“那不重要。”他说。他盯着希维尔,眼睛深处有一抹光亮起来。
“我更想知道的是,雇佣人给了什么报酬。”
“足够买下这里的所有。”希维尔说。
翟哈洛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那笑声从胸腔里往上翻,冲过喉咙,从嘴里炸出来,震得防风篷的篷布都跟着微微打颤。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在大腿上,拍得丝绒外衫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知道了,两天后我们就出发。”
他笑够了,往前挥了一下手,那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从座椅侧边的暗格里摸出一只铜质酒壶,咬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现在,该放松一下了。”
酒从壶嘴里涌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淌到脖颈上,洇湿了敞开的襟口。
他自顾自地喝着,不再看任何人。
-
宽阔的峡谷横亘在沙漠深处。两侧的崖壁高而陡,被不知多少年的风沙咬出了无数坑洼和裂缝,裸露出灰褐色的岩层。
谷底铺着一层粗粝的沙砾,间或有几块被从崖顶吹落的碎石,半埋在沙里,露出的部分被太阳晒得发白。
这里没什么生命生长。
没有棘草,没有沙鼠,没有蜥蜴。即使有过,也早已被杂食的野兽啃咬殆尽。
现在,又有了新的生命在这里死去。
横七竖八地躺了大约十具左右的尸体。
有些是趴着的,脸埋在沙里,后背上开着深可见骨的刀口。
有些是仰面朝天的,眼睛还睁着,喉咙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裂缝。
血把沙染成深褐色,一片一片地连在一起,又在沙砾的间隙里缓慢地往下渗。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混着峡谷里经年不散的干燥尘土味。
亚兰甩了一下匕首。
刀刃上残存的血珠子被甩飞出去,在沙地上砸出一小串暗色的圆点。
他把匕首在袖口上蹭了两下,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然后直起身,目光掠过地上的尸体,环视他处。
崖壁高处,几只沙鹫已经落了下来。
它们蹲在突出的岩石边缘,黑褐色的翅膀半收着,光秃秃的脑袋转来转去,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峡谷底那些不再动弹的身体。
它们没有急着飞下来,只是在等,耐心地等。
这里也有着沙鹫相仿的东西,是站在山壁阴影里的人。
阿密塔和法拉赫,他们身后还有更多来自不同小团体的佣兵们,在阴影里一字排开。
沉默者依旧是沉默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背靠着崖壁。
阿密塔把手揣在袍子里,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身后的兄弟们也大多是同样的漠然,像是峡谷底部发生的一切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今天的日程里早就写好了的。
而另外一些人则不然。
站在更远处的那些散兵,脸上挂着惊恐和不知所措。
他们没站队,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裹挟着来到这个峡谷,然后在刚才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突然倒在沙地上。
有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手指攥着刀柄,蠢蠢欲动。
“咳。”
鲁斯兰咳嗽了一声。
站在他旁边的马赫迪亮出了刀,在空中空挥了几下。
弯刀的刃口在阳光下闪了两下冷光,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
嘈杂消散。
亚兰对着鲁斯兰颔首。
这下,所有人都转向这片峡谷的最中央。
那两个隔着一段距离相对站着的人。
艾哈·翟哈洛站在峡谷中央偏北的位置。
他身后是崖壁投下的深重阴影,身前是被太阳照得发白的沙地。
他的丝绒外衫已经在时的路上换掉了,只剩一件贴身的无袖皮甲,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他的胸膛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但站姿依旧是稳的,肩膀平正,和矮台上那把椅子上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希维尔站在他对面,相隔大约二十步。
她的手搭在剑柄上,黑发被峡谷里的穿堂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至始至终没有什么动作的翟哈洛终于轻笑了起来。
笑声不重,从鼻腔里往外溢,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的意味。
“真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一天。”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稳,像是在聊一件很多年前的旧事。
“没有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希维尔说,她的手没有从剑柄上移开。
“不。”翟哈洛抬起自己的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