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花正开得肆意。

不同于恕瑞玛沙漠里那种贴着地面，把根系扎进十几尺深沙层才能活下来的灰绿色棘草，这里的每一株花都是从外地移栽过来的，叶子阔大，花瓣层层叠叠地向外翻卷，颜色饱和得像是从颜料管里直接挤出来的。

修剪太整齐，两侧的花坪沿着碎石路的边缘切成笔直的色块，深红、明黄和黑紫。

花香混着海风的咸腥，在院落里无所忌惮地飘扬。

黄昏最后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所有东西都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亚兰踩着草皮绕过了两排修剪成方形的灌木，重新踏上整整齐齐铺着石板的小路。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打量着周遭。

视线从花坪扫到远处那栋灰色花岗岩别墅的轮廓，又从别墅扫回花坪。

花园里没有人散步。

不远处的那条街上是完全相反的景象，乌泽里斯的人三三两两地在街上闲逛，商贩还在收拾摊位，孩子们追着跑过巷子口。

但隔了一两条街，这边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大概对魔法喷泉的这边，乌泽里斯人有着约定俗成的爱护。

不可闲游。

禁止喧扰。

或者说……现在要收取高得离谱的入园费，而他这个抄近路翻墙的算是逃票。

他不再想了。

他现在轻松得很。

一方面是他在不久之前向路边的一位老者询问过这个地方。

老者告诉他那座喷泉的位置，在回答之余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没有任何警告之类多余的话。

另一方面，他几乎将尽可能多的思维都拿去考虑如何进行与希维尔的交流了。

该说怎样的话，用什么语气，先提什么后提什么。

满腹思索，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别的。

乌泽里斯的魔法喷泉，古代法师的杰作，曾经是本地人幽会许愿的地方。

伊泽瑞尔说在浪漫和温暖的地方会让事情更容易一些。

他向希维尔说了这里。

快过去吧。

亚兰沿着石板路继续往花园深处走。

墙与灌木、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设计者显然花了心思，用障景的手法把整个花园分隔成若干个互相看不见的小区域。

一堵两人高的树墙挡在前面，绕过去又是一排修剪成弧形的灌木，再往前走几步，路分成了三条岔口，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

他站在岔口处往每条路的尽头都望了一眼，都看不见喷泉的轮廓。

大致判断了一下，选了一条往右偏的小径，抬起了脚。

然后身后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喂。”

亚兰转过头去。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傍晚最后一缕暮色落在她的身上，把她披散的长发染成一片暗金。

她像是直接从花丛里走出来的。

女孩整个人都被花衬着，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就站到了他的面前。

她身上穿着一件轻便的常服，肩上随意地披着斗篷，皮肤在暮色里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是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她把尾音略微抬起，像是质问，但声调里没有真正的怒意。

她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很有把握的样子。

“啊，抱歉。”亚兰抬手致意。

他先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当成逃票翻墙的来处理了，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这女孩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被她带着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反正他也正愁找不到喷泉的准确位置。

他挪动脚步，朝不远处的女孩走去。

卡西奥佩娅盯着他。

她抿了一下唇。

眼前这个男人听完她的话之后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者心虚的表情。

真是毫无入侵者的自觉……

不对。

她的第一判断可能需要修正。

她的目光又扫了一遍他的脸。

之前在高处的窗户后面她没有看清，现在是近距离的面对面，她看得很清楚。

他的面孔不属于恕瑞玛，五官的棱角和肤色都不像。

虽然没有诺克萨斯人那种粗犷的典型特征，但放在这一带足够被当成外来者了。

怪不得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开口，这回的语调少了质问的凌厉，柔软了许多。

亚兰顿住了脚步。

他已经走到离她几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什么地方？”他皱了一下眉头。

有什么东西是需要额外在意，并且重复提及的吗？

低头看，是修整到有些严苛的花丛和草坪。

草叶的边缘被修剪得齐刷刷，每一寸都叫人管过。

抬眼瞧，远处那栋建筑在暮色中呈现出方正的轮廓，窗户窄长，屋顶的瓦片是深灰色的，整栋房子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与恕瑞玛不同的贵气。

他之前翻墙的时候只注意了墙的高度和落点，没有细看这栋房子的形制。

放平目光。

他对着面前的女孩仔细打量了一番。

她的身段柔软而婀娜，肩膀的线条往下过渡得很流畅，腰侧的衣料贴着皮肤的自然弧度微微内收。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但在眼角和眉梢这些细微的位置，还能看到没有完全卸干净的残妆痕迹。

眼线的最尾端残留着一小截极淡的乌青，不凑近根本注意不到，像是在不久之前她还顶着另一张脸。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水气，人工调配出来的厚重而甜腻的调子，和她这张卸干净了的脸并不相称。

那气味浓得压过了附近花坪里飘来的熏香，站在几步外都能闻到。

“懂了。”

“明白就好。”卡西奥佩娅淡然一笑。

这个表情是她在社交场中练了无数遍的，薄薄的笑意挂在嘴角，友善但不廉价，矜持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近感。

刚才那句话算是一个不错的起手式，试出了对方的底细。

既然对方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他接下来就该紧张了。

话题的主动权现在完全落到了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