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年坐在一把木椅上。

椅子很旧，扶手被手指磨得发亮，椅脚压在一圈暗红色锚纹中央。陆知年比地面会面时更苍老。不是脸老，而是整个人像被多次复制后再叠回原位，边缘有轻微重影。他右手戴着七枚戒指。

其中一枚暗红色铁戒指最醒目。

方若水的遗物。

顾沉舟没有先看戒指。他先看房间。

这里不是中枢核心，只是光墙后的控制前室。四周没有完整墙壁，只有半透明光幕，光幕外能看见螺旋隧道的不同层面。溺毙、烧死、窒息、暴力外伤、中毒、坠落、自噬七层像被剖开的环，围着中央更深的黑洞旋转。黑洞下方才是真正主阀。

宋野站在顾沉舟左后方，手按反极化锚珠。

陆知年看着他们，语气很轻：“你现在站的位置，在二十五年前站着你的父亲。”

顾沉舟说：“二十年前。”

“他第一次来是二十五年前。二十年前是第二次。”陆知年抬起右手，戒指轻响，“第一次，他还相信可以拆掉它，然后所有人承担代价。那时他说：那就拆掉它，然后我们全家死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枚冷钉。

顾沉舟没有反驳。父亲确实可能说过。顾云深的冷硬不是遗传给他才出现的，父亲本来也会把人命放进构造里计算，包括自己一家。

“第二次呢？”顾沉舟问。

陆知年看着暗红戒指：“第二次，他听见梁知遥说带他走。”

“带谁？”

“你。”

光幕外的水层亮了一下，像回应这个名字。顾沉舟把母亲线压下去，继续问：“你让我们进来，是为了继续讲父亲？”

“是为了让你知道主阀不能直接炸。”

陆知年指向中央黑洞。黑洞并不吸光，只吞声音。宋野的呼吸到那里就断成短截，顾沉舟听不见自己脚步回音。

“工把运行层沉到主阀下方。你炸前室，只会打破光墙，引发第二次同步窗提前。要进主阀，必须先让七层锚珠安静，至少安静六十秒。”

“秦芷能安抚。”

“她在地面做不到这里。”

“平静残余？”

“能打开缝，不能压住七层。”

顾沉舟看着七层剖面。每一层都是一种死亡方式，每一种都与前文案件和城市锚网相连。要让它们安静，必须同时处理七类恐惧波。宋野有反极化锚珠，秦芷有平静记忆，陆知年有旧权限，顾沉舟有空白变数。四者缺一不可。

“你的条件。”顾沉舟说。

陆知年笑得很淡：“你仍然觉得我在谈条件。”

“你一直在。”

“这次没有条件。只有顺序。”

他抬起戴戒指的手。七枚戒指分别对应七层。暗红铁戒指在中指，表面有细小裂纹。顾沉舟注意到，裂纹形状像方若水肺部无烟尘那份旧报告上的火场平面图。

方若水不是火灾凶手。

她死前就已经没有呼吸。

这枚戒指带着悲锚遗物的残余，能压住恐惧，却也可能打开悲伤入口。陆知年把它戴在手上十五年，或者更久，不可能没有代价。

宋野说：“你准备牺牲自己？”

陆知年看他：“不要把工程步骤说得这么高尚。”

“那你准备报废自己？”

“更准确。”

顾沉舟问：“为什么现在？”

“因为工不再需要我。因为你已经进来。因为顾云深延缓的二十年到期。”陆知年停了一下，“也因为我想知道，他当年没有拆掉它，到底是不是对的。”

这不是忏悔。

陆知年仍然没有放弃保存计划的逻辑。他只是承认工的版本必须被阻止，并把顾沉舟当作最后验证。顾沉舟不需要他变好，只需要他此刻可用。

“怎么做？”顾沉舟问。

陆知年站起身。

七枚戒指同时亮起。光幕外七层锚珠跟着震动，整条螺旋隧道像被七只手同时按住。宋野闷哼，左手绷带渗血。顾沉舟左胸心跳再次与中枢同步。

陆知年说：“我按住七层入口，宋野用反极化锚珠制造死锁带，你用铁轨短节和胸针共振找主阀缝隙。秦芷如果能听见，让她准备平静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