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被带到东城旧汽修厂。

那里以前给出租车队做夜间保养，地面常年有机油味，墙上挂着褪色价目表。老猫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安全，而是因为周启明进入后没有立刻发作。火锚需要把他拖回副驾驶和火葬场，汽修厂里也有汽油味，却没有那辆车里固定的座椅关系。

顾沉舟把出租车停在厂房中央。

车门全开，副驾驶座垫被拆下。座椅底部有一枚烧黑的金属扣，形状像纽扣，背面有细齿。反极化碎片压住它以后，金属扣仍在发热。宋野隔着铅夹取出，放进石棉盒。盒盖合上时，里面传来很轻的刮擦声。

周启明坐在三米外，双手抱着头。

“那东西什么时候在车上的？”顾沉舟问。

“不知道。”

“陆庆自焚前三天，你们修过车。”

周启明抬头，脸色灰白：“你怎么知道？”

“维修票据。”

那张票据是老猫刚查到的。三年前，周启明和陆庆的出租车进过一家无牌小修理铺，项目写座椅海绵更换。施工人员无登记，付款现金。三天后，陆庆在车里自焚，地点离火葬场不到两公里。警方把它当成债务压垮后的极端行为，保险公司拒赔，周启明背上剩余贷款。

“他没想死。”周启明说。

这句话不像辩解，更像被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从喉咙里滚出来。

顾沉舟让他从头讲。

陆庆自焚前三天，说车里副驾驶座椅塌了，坐上去像有人在下面顶。两人把车开到小修理铺。修理工很年轻，戴口罩，左手有一道刀伤。周启明记得这道伤，因为修理工收钱时用左手夹着烟，伤口边缘像被薄刀平削过。

宋野把“匠”早期记录调出来。匠年轻时左手虎口受过锚刀割伤，伤口愈合后留下狭长白线。

周启明继续说。

修车后，陆庆开始在副驾驶座上听到敲击。第一晚，他以为是避震问题。第二晚，他说车里有人问他欠债想不想一把清。第三晚，他把车开到火葬场外，给周启明发了一条语音。

老猫找回了那条语音的备份。周启明一直没敢删，也没敢听。

厂房里很安静。

语音播放，陆庆的声音从旧手机里出来，带着电流声。

“老周，座上有个人。他说烧了就不欠了。他说你会活。”

后面是打火机滚落声。

周启明猛地捂住耳朵。

顾沉舟按停音频：“他提到打火机，但你说他没带。”

“那不是他的。”周启明声音发抖，“他戒烟以后把打火机都扔了。车上那个不是他的，银色，方的，上面刻着一条线。”

一条线。

顾沉舟把胸针锁孔图拿出来。周启明看了一眼，指向锁孔内侧那道细槽。

“像这个。”

火锚不是陆庆自己点燃那么简单。微型锚植入副驾驶，打火器也被替换。自焚现场被设计成债务人崩溃，真实流程则是匠通过座椅锚扣远程激活，使陆庆在极端诱导中完成点火。

周启明成了活下来的见证者，也成了第二根引信。

“为什么选我？”他问。

顾沉舟说：“因为你活着。”

这答案使周启明低下头。

活着的人最容易被利用。死者烧完，痛苦就固定了。活着的人会怀疑、会欠债、会梦见副驾驶、会在每个夜班里重听那条语音。三年积累下来，他比火场本身更稳定。

剥离周启明不能直接进入火锚。火锚里有匠留下的远程程序，一旦顾沉舟进入，程序可能顺着他的锚抗体质反向摸到胸针位置。镜给出的建议很简单：先拆物证，再拆叙事。

物证是座椅锚扣。

叙事是“陆庆自己点火”。

顾沉舟让周启明重复三句话：陆庆被诱导；车被动过；我活下来不是因为他替我死。

第一句能说。

第二句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