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蔡邕的死讯不径而走。

河南，陕县，李傕大营。

秋日斜阳如血，照在连绵数里的西凉军大营上，将那一顶顶牛皮帐篷染成暗红色。营中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西凉铁骑的嘶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皮革混杂的粗粝气息。

中军大帐内，李傕正与郭汜、樊稠等人商议军务。三人围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关中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满了记号。

“什么？连蔡邕都死了？”

李傕猛地站起身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横肉因震惊而微微抖动。他一把夺过斥候手中的密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脸色愈发阴沉。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郭汜颓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欸……看来朝廷还是不打算放过我们。蔡邕那样的人物，董公在世时待他何等优厚，他也并未参与董公的恶行，可朝廷连他都不放过，何况我等？”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滴落，他也浑然不觉。

樊稠脸色煞白，站起身来来回回踱步，搓着手道：“不如……不如我们收拾细软逃了吧！往西凉跑，往大漠跑，跑到朝廷找不到的地方去！天大地大，总有咱们容身之处！”

“逃？”李傕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碗“咣当”一声翻倒，酒水洒了一桌。他双目圆睁，恶狠狠道，“逃能逃到哪去？西凉？大漠？你以为朝廷会放过咱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只要朝廷一道诏令，沿途任何一个县令、任何一个亭长，都能把咱们拿了下狱！”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环顾左右，声音愈发洪亮，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要我说，不如打到长安去！灭了王允那厮，学一学董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由咱们自己说了算！”

“说得好！”

李傕话音方落，便听得大帐门口传来一声叫好。那声音不高，却清朗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帐门口立着三个人。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在斜阳余晖中闪着幽幽的光芒。他身着一袭青色长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帐中诸将。

正是李儒！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女和一个少年。正是当初他在郿坞救下来的董卓孙女与孙子。

“文优先生！”李傕、郭汜、樊稠三人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你……你没死啊！”

李儒迈步走进大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又有几分世事洞明的通透：“我命大，死不了。当年郿坞事发，我趁乱逃出，辗转流离，苟全性命至今。”

郭汜眼眶微红，上前握住李儒的手：“先生受苦了！这些日子，我们四处打探先生的消息，都以为……”

“都以为我死了？”李儒哈哈一笑，“我李儒若是这么容易死，也活不到今日了。”

他说罢，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女和少年，神色肃然，郑重道：“还不见过小姐与公子！”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一对少年男女。李傕仔细打量了二人片刻，忽然瞳孔一缩，失声道：“这是……这是董公的……”

李儒缓缓点头，声音沉痛而庄重：“正是。这是董公的孙女董白，这是董公的幼孙董明。当初郿坞之乱，我拼死将他们救出，藏于民间，今日才敢带来与诸位相见。”

李傕、郭汜、樊稠三人闻言，齐齐跪倒，抱拳低头，声音哽咽：“我等拜见公子与小姐！”

董白微微颔首，神色镇定，虽年幼却颇有几分大家风范。少年董明却吓得躲到姐姐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些五大三粗的西凉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