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键被带走之后，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王安立在门边。

朱常洛仍看着那道已经合上的殿门，手指却在案上轻轻敲着。

朱聿键说得很漂亮。

父亲被囚，自己受苦，祖父无故违背宗法，天家骨肉惨遭幽闭。

换作寻常皇帝，听到这里，少不得要动怒，要问罪，要派人彻查南阳唐府。

可朱常洛没有动怒。

不是因为他不在意废长立幼。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太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所以才不会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几句话牵着走。

当年万历废长立幼，自己在慈庆宫里熬了多少年，朝廷上下又为此争了多少年，早已不是一句祖孙争执能够说清的。

朱聿键今日站在这里，他借着替父亲喊冤的名义，将一桩宗室旧案递到了皇帝手中。

若朱常洛接了，便等于承认自己要借宗法清洗藩王。

他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朱常洛才没有立刻表态。

藩王的问题，他一定要处理。

处理藩王，不等于替每一个宗室子弟主持公道，更不等于把某一家的父子恩怨搬到朝廷上来裁决。

那样做，只会让皇帝变成宗室争产的大总管和大家长。

治标不治本。

“陛下。”

王安低声开口。

“外头有些消息，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朱常洛收回思绪。

“你何时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近来京城里，忽然多了些称颂陛下的声音。”

王安顿了顿，语气更加谨慎。

“说陛下清查宗藩、救济河南、整顿科场、重振边军，都是天命所归。还有些人说，陛下在西苑格物，是弥勒佛托梦指点，说叶赫得救、浑河擒王，也是弥勒转世护佑大明。”

朱常洛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说弥勒转世？”

“是。”

王安垂着眼。

“如今京中茶楼、脚店、香铺，都有人议论。”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民间自然会有称颂。

可称颂皇帝是一回事，把皇帝说成弥勒指引的明主，便是另一回事了。

民间自发的敬畏，通常不会如此整齐。

更不会在同一时段，沿着京城各处同时出现相似的说法。

朱常洛看向王安。

“顺安查了吗？”

“顺安说，他让东厂的人查了几处传话的源头。那些人说得都很像，是有人提前教过一样。”

王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番役记下的几句原话。”

朱常洛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

【陛下得弥勒指点，故能一战擒王。

陛下清宗藩，乃为天下百姓讨公道。

唐府不法，天命自有公断。】

朱常洛看了一遍，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尤其最后一句。

唐府不法，天命自有公断。

谁传出去的？

朱聿键不是刚刚到京城？

这倒像有人替他写好了词，再教旁人传出去。

“把顺安叫来。”

顺安很快赶到。

他入殿便跪下，先看了一眼朱常洛手里的纸，才道：

“陛下，这些话近两日传得极快，传话的人身份很杂，有香客、脚夫、卖药的，也有几名落第举子，需再给几日查一番。”

“可查到最早是谁说的？”

“暂时没有。最先被拿住的两个，说是在城外一座小庙听来的。那座庙里没有住持，只有两个游方僧人，今早已经走了。”

朱常洛把纸放回案上。

“你觉得这是什么？”

顺安低着头，想了片刻。

“奴婢不敢妄断。若说是有人替陛下扬名，倒也说得通。陛下近来所办之事，本就容易得民心。只是有些不像寻常颂圣了。”

“你倒是还有些判断，哪里不像？”

“有人借佛来颂陛下，便是在替陛下添一层天命。日后若是想妄议天家，便也有了其他的由头。捧得越高，便更容易……”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从前谨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