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依旧安静。

方才宣读的“建州七大恨”已经送到百官手中，七条罪状一条比一条重，从杀掠边民、私通辽镇，到围攻叶赫、掳掠亲藩，

最后直指努尔哈赤名为大明龙虎将军，实则拥兵自立。

这不是寻常檄文。

一旦刊行天下，大明与建州之间那层君臣名分便算撕开了。

往后朝廷再议辽东，谈的就是两国之争。

朝臣尚在衡量这篇文章会带来什么后果，朱常洛已经将手里的黄册放下。

“韩鑛。”

韩鑛出班行礼。

“韩卿所撰纪功碑文，朕已命工部刻制，碑立京城中轴。往后谁再说建州不过是关外小患，便让他先去碑前看一看。”

韩鑛俯身道：

“臣必督促工匠，不误工期。”

朱常洛没有让他退回班中，目光转向兵部。

“萧大亨。”

萧大亨早有准备，当即出班。

“臣在。”

“叶赫军报中提到，新制鸟铳在山口三轮齐发，破盾之后，长枪与刀盾方能趁势压进。吴惟忠所部以百余杆火器截住建州追骑……”

朱常洛语气平缓，殿中不少人却已经听出后面还有话。

“火器是你主持监造。叶赫能解围，代善能被擒，刘綎、吴惟忠与一千余名将士自然居首功，可兵器合用，同样是功。”

“萧卿做得不错。”

萧大亨已经多年没有在大朝上听过这样一句话。

陛下初登基时，他只求体面致仕，不至于因辽东李家旧案被牵连，

没想到新制火器真在叶赫打出了成效，皇帝又当着文武百官，将这份功劳明明白白记在了他的头上。

萧大亨压住嘴角，俯身再拜。

“臣不过恪尽职守，不敢居功。若无将士用命，再利的火器也只是库中死物。”

“不必妄自菲薄。”

朱常洛又看向群臣。

“朝廷六部若各尽其职，边军在外面用命，说明朝中有人做事。反倒是前方拼死，后方推诿，才会让天下只知将帅，不知朝廷。”

这句话把部分人原先准备好的劝谏堵了回去。

这一回其实……

文官并未失去什么。

相反，韩鑛因一篇告天下文有了入阁声望，萧大亨因军器有功得了皇帝看重，连都察院也能借核查功簿重新插手辽东卫所。

至于李永芳，死了便死了。

零人在意……

此时若有人为了他否认叶赫大捷，得罪的不只是皇帝与前线将士，还会断掉文臣自己已经拿到手的功劳。

几名原本亲近南宫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一人出班。

万历坐在御阶一侧，将殿中众人的反应看得清楚。

他原以为铁岭之事足以搅乱叙功，只要有人抓住刘綎擅杀不放……

可朱常直接将礼部、兵部、都察院和文人们全都绑在这场胜仗上。

现在谁想翻案，谁便是在掀所有人的桌子。

这个儿子已经很少再用孝道、眼泪服逼他让步了。

他的手段不一样了……

朱常洛没有转头看他。

“郑继之。”

吏部尚书郑继之捧着早已拟好的文书出班。他心里明白，接下来这些任命才是今日朝会真正要办的事。

“臣在。”

“宣吧。”

郑继之展开文书，先朝御阶行礼，而后转向百官。

“奉旨，兵部尚书萧大亨，筹划边备，督造军器，叶赫、浑河之捷，实有赞理之功。加太子太傅，待兵部新任堂官到任后，专领军器监监正，总理火器制造、验收、试放、发用诸务。”

殿中终于有了些动静。

军器监这次成立，并非简单换一块牌子。

它将原本散落在兵仗局、军器局、工部营缮所与各镇作坊中的差事收拢起来，虽仍要会同兵部、工部支用钱粮，却有单独用印与奏报之权。

郑继之继续念道：

“军器监所制火器，每季具册，报兵部、工部备查。遇边镇急务，监正得越次具奏，不必候部议后转呈。”

直奏之权四字落下，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大亨身上。

萧大亨先前还只是高兴，此时才真正意识到皇帝给了他什么。

他虽要卸下兵部尚书，却并非致仕，而是从管天下军政，转为专掌皇帝最看重的新式火器。

军器监初设，规矩、人手、工坊都要从头安排，这一任监正几乎可以决定往后二十年的章程。

更要紧的是，他可以直奏。

只要火器仍被皇帝视为强兵之本，他便不可能是一个寻常署官。

萧大亨跪下叩首。

“臣年老才疏，恐负圣恩。”

朱常洛淡淡道：

“萧卿方才还说恪尽职守，此刻便说年老，莫非是不愿？”

萧大亨忙道：

“臣不敢。臣必尽心办差。”

还是礼貌性的推辞了一下……

郑继之待他起身，又读下一项。

“今内阁辅臣、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三缺，着吏部会同九卿廷推。诸臣各陈履历、考绩及所长，五日内具名呈览。”

三处要职一同廷推，殿中的气氛顿时变了。

这三处官缺，足以让朝中各派忙上一个月。

可郑继之没有停。

“原商丘县丞孙承宗，于河南赈务、洛阳平乱及福藩案中查证有功。诏其即日入京，候旨任用。”

有人下意识看向方从哲。

孙承宗原是詹事府重臣，也是皇帝做太子时最早重用的人。

他在奉天殿当众杀死周延儒，被贬河南，如今绕了一圈，不但没有沉下去，反而带着平乱、赈灾、查藩三项功劳重新回京。

这是回来接兵部尚书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左光斗，主考会试，察核不严，依例当议。念其任内整饬科道、清查积案，且舞弊之事非其授意，免下狱问罪，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地方，赞理军务，兼管河东盐法。”

左光斗出班跪下。

这道处置不算轻也不算重。

他从总宪降为右佥都御史，又被调出京城，等于暂时离开了朝中权力中心。

可山西巡抚也绝不是闲职。

山西北接大同，东连真定，西有黄河，境内又有雁门、宁武、偏头三关，既要防蒙古诸部，又要整顿军屯、盐法与流民。

陕西灾情已经向东蔓延，一旦饥民越河，山西便是京师西面的第一道屏障。

皇帝将这样一处地方交给左光斗，绝不是简单的贬谪。

很多人还是看得出来……

左光斗依旧简在圣心。

左光斗同样听懂了。

“臣失察科场，罪无可辞。惟有尽心任事，不敢再负朝廷。”

朱常洛道：

“山西的折子，朕看过一些。各府仓中有多少粮，卫所还有多少实兵，盐池欠课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到了任上都要查清。不要因为离了京，便只顾写些自辩之文。”

“另外，切记！驿站不允许裁撤，谁都不许……”

朱常洛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左光斗虽然没听明白为啥突然聊到驿站，但是听着呗，总没什么坏处……

“臣谨记。”

郑继之合上任命文书。

殿中诸臣仍在消化接连落下的几道旨意。

萧大亨被抬进新设军器监，三个要职放出廷推，孙承宗奉诏返京，左光斗外放山西，每一件都牵动一批人的去向。

朱常洛已经起身。

王安扬声道：

“退朝。”

百官仓促伏地。

朱常洛径直从御阶左侧离开，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下一句请太上皇安歇。

万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洛哥儿今日确实威风。

说完该说的，封完该封的，把满朝人的心思都调动起来，便连看也不肯再看他一眼。

仿佛那道出自南宫的手诏、那场尚未真正开始的父子争夺，已经不值得再提。

可越是如此，万历越不会低头。

他做了几十年皇帝，输过廷议，输过国本之争，也被群臣逼得收回过成命，但他从未承认自己错了。

如今要他向亲手扶上龙椅的儿子认输，比让他重新走上奉天殿还难。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