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哥站在原地，脸颊剧烈的疼痛。

她听明白了代善话中的意思。

对方显然动了真怒，且有意威吓。

建州需要的从来不只是叶赫城，

他们还要叶赫在各部面前丢尽最后一点体面。

自己若被拖到城下受辱，消息再传到蒙古诸部，所有仍与建州为敌的人也都会明白，

连东哥这样名满草原的女子，最后也只能任由他们处置。

她原先以为，只要自己肯把命交出来，至少可以换走一部分老人和孩子。

现在看来，她还是把自己想得太有分量了。

太天真了……

代善不需要在她与叶赫之间作出选择。

他既可以得到她，也可以攻破叶赫。

一个困在孤城里的女人，没有资格要求他少拿一样。

弱者是永远没有话语权的。

东哥右手垂在身侧，

腰间的短刀已经在进帐前被亲兵取走，她此刻连自行了断都做不到。

这才是最让她恐惧的地方。

她并不怕当场被杀，她怕的是自己没能救下任何人，

反而真如代善所说，被当成攻破叶赫人心的一件器物。

城中那些信任她、送她出城的人，会因为她今日的决定遭受更大的羞辱。

木柴噼啪作响，帐内将领无人开口。

他们都在等代善发落，也都想看看这个让各部争夺多年的女人，到了建州军中还能剩下多少骄傲。

东哥慢慢低下头。

这不是臣服，只是她忽然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在心里默念阿布卡恩都力的名字。

幼年时听族中萨满说过，

天神能听见山林与河流中的一切声音，也会庇护尚未走到绝路的人。

可这些年，叶赫祭过牲畜，烧过香草，也在每次出征前向天神祈问吉凶，死去的人还是一年比一年多。

她从前不愿求人，也不愿求神。

如今人已经无处可求，只能把那点连自己都不大相信的希望交给神明。

若当真还有人能来，便让他快一些。

不管是蒙古人，

还是明军，哪怕只来一支能让建州暂缓攻城的兵马也好。

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开帘子，正要通报，后面的人已经径直走了进来。

皇太极摘下手套，目光先从代善脸上掠过，随后落在东哥发肿的脸颊上。

他只朝帐中众人见礼。

“哥。”

代善看着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弟来得倒巧。”

“我过来看看。”

皇太极走到火塘旁，像是才认出东哥，显得极为兴奋

“原来是布喜娅玛拉。多年不见，今日竟在军中相逢。”

东哥没有回答，她记得皇太极。

这个努尔哈赤的儿子少年时便很少在人前失态，

分明是努尔哈赤一个模子里刻画出来的，只是更阴沉一些。

她印象里的皇太极比代善更愿意听别人把话说完，

也更善于让旁人以为他听进去了。

正因为如此，她并不认为皇太极是来救自己的。

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因为女人失态……

皇太极看了一眼帐边的亲兵。

“搬张凳子，再取些冷水来。”

亲兵没有动，先看向代善。

代善淡淡说道：

“弟倒会体恤人。只是此女并非建州宾客，不必坏了军中规矩。还是说，你喜欢妈妈辈的女人？你若是喜欢，届时哥可以给你试一下，哈哈哈哈哈哈……”

帐中笑声此起彼伏。

皇太极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随即又看了看东哥脸上的掌印。

“我只听说她独自出了叶赫城，还当她是来议事的。既然哥已经问过，自然以哥的处置为准。”

这话听着是在退让，帐中的人却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东哥并不是阵前擒获的俘虏。

代善当众打她，传出去固然能显出建州威势，

却也容易让各部觉得建州容不得一个议事的女人。

草原诸部今日畏惧强兵，明日同样会提防建州不守旧例。

代善笑了一声。

“她只想拿自己换叶赫老弱出城。弟以为，这样的条件能不能答应？”

皇太极避开作答，转向东哥。

“你若早些有今日的心意，叶赫与建州未必走到这一步。”

东哥听见这句话，心中只觉得荒唐。

放屁……

建州吞并哈达、辉发，又逼乌拉覆亡，哪一个部族是因为没有早些低头才招来兵祸？

皇太极说得像是在替她惋惜，实则仍把罪责推回叶赫身上。

她没有争辩。

一个已经落到别人营中的人，争赢几句话毫无用处。

皇太极见她不答，便对代善说道：

“哥，此事毕竟牵涉诸部，若只在军帐中处置，未免轻率。依我之见，可以先让她住在别帐，待父汗回信以后再定。”

代善道：

“弟近来管着后营钱粮，或许不知道叶赫城中还能支撑多久。再过数日，他们自然会开门。今日留下此女，正好使守城之人知道抵抗无用。”

“我正因管着钱粮，才知道此地不宜再拖。”

皇太极在地图旁坐下，手指落在开原方向。

“若大明只准备闭门观望，自然不足为虑；可若他们派兵北上，此处的粮道便要多留几分照应。”

代善看了一眼地图。

“弟何时如此畏惧明军了？”

“小心为上。”

皇太极答得很平静，

“明人用兵迟缓，朝议也多，换作万历在位，叶赫便是把求援信送进京城，未必能换来一道催兵文书。可……如今御座上的人不同，他不会看着此城轻易落入建州。至少不会如今日这般毫无动作。”

帐中几名将领互相看了看。

皇太极从京城回来以后，曾不止一次提及朱常洛。

只是建州诸将更愿意相信大明仍是过去那个大明。

一个朱常洛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大明的皇帝，有哪个值得害怕？

你们成祖爷爷都死了多少年了……

朝廷中的官员会为一笔军饷争上数月，将领没有兵部公文不敢越过辖地，

边堡即使知道叶赫遇险，也只会先把急报逐级送往京城。

一群酒囊饭袋罢了……

代善同样不愿在部下面前承认，

一个刚登基不久的明国皇帝能够影响自己攻取叶赫的安排。

“弟既然知道明军在动，可曾见到他们出开原一步？”

“尚未。”

“那便还是猜测。”

“哥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