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朱常洛去了凝香亭。

亭里摆着两把圈椅和一张小几，桌上是桂花糕、杏仁酪，旁边搁着细瓷茶具。

栏边多了几盆开得正好的芍药，隔水的西苑偏殿也换了新窗纱。

气氛很微妙……

这让朱常洛有些疑惑，站在亭外看了一会儿。

魏忠贤办事越来越周全，只是有时候，周全得不大像话。

纳兰已经到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蓝交领长衣，头发只用银簪挽住。

极为清丽，又带着一股娇弱的气质。

端的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见朱常洛走近，她立即跪下行礼。

“民女叩见陛下。”

“起来吧。”

朱常洛在圈椅里坐下，顺手将一本《辽东山川志》放到几上。

“听闻你非要见朕一面。若只是请安，这笔银子花得有些冤。”

纳兰没有分辩，只低声道：

“民女斗胆，为叶赫部求援。”

朱常洛翻开书，语气平淡。

“就是为了讲这些？一个外族女人求朕出兵援助，传到外廷也会显得有些荒唐。”

纳兰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大明皇帝拒绝的如此干脆，于是想了想之前准备的措辞。

“陛下圣名，自然明白叶赫一亡，建州再无牵制。”

“你不必替朕算这笔账。”

朱常洛合上书，抬眼看她。

“辽东有经略，有巡抚，有总兵，朝廷也有兵部，叶赫又并非大明州县，若是被建州攻陷，朝堂里说不得有许多人拍手叫好，你就这么轻飘飘的让朕去打擂台？”

纳兰沉默片刻，跪了下来，一时无话。

朱常洛端起茶盏。

“辽东军令不能因你一番话而动。朕不能答应你。”

刘綎和吴惟忠已经出关。

那支人马没有打大明旗号，也不在兵部公开册籍之中，到了叶赫附近该战还是该退，全由刘綎临机决断。

此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朱常洛自然不会在纳兰面前松口。

纳兰却没有立即退下，朱常洛的神情倒没有一丝的愠怒。

于是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上前凑到朱常洛身前跪服着，丝丝香气纠缠上了朱常洛。

这女人竟然如此大胆？

“陛下说不能答应，并不是不管的意思，民女猜的对吗。”

朱常洛看了她一眼。

“你胆子倒是不小。”

“民女知罪。”

纳兰神色微松。

她正要谢恩，却又像想起了什么，迟疑着没有开口。

朱常洛道：

“有话便说。”

“民女……与太上皇没有纠葛，陛下不必担心。”

“朕疑的是建州，与你是否替父皇办事并无关系。”

纳兰咬了咬嘴唇，终于说道：

“陛下……民女愿侍奉陛下左右，不敢求名分，只求换得我部族一命。”

朱常洛喝了一口的茶差点没喷出来。

“你说什么？”

“民女进南宫以后，只替太上皇喂药、按揉手足，从未侍寝。太上皇中风以后，阳事不能，民女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两人一时无话。

这都哪跟哪啊……

朱常洛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

“你求朕驰援叶赫，与此事有什么关系？”

“民女并非轻薄之人。”

纳兰说得很认真，

“民女不曾真正成为太上皇的人。陛下若能因此多信民女一分，肯听民女把叶赫之事说完，民女便知足了。”

“你先说叶赫将亡，又说自己仍是处子。”

朱常洛靠回椅背，颇有些无奈，

“若叫外面的人听见几句，明日科道便能写出一整本起居注，写一出宫廷轶事。”

纳兰没忍住，笑了笑。

她在南宫见过万历，也听人说过许多新帝的事情。

外面都说朱常洛心思深，待人只留三分真话。

今日真正坐到跟前，她才发现这个皇帝并非时时都端着架子，

至少没有朝臣在场时，还肯说几句让人听得懂的话。

朱常洛抬手揉了揉后颈。

他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清晨又看了数份辽东军报。

先前精神绷着不觉得，此时坐在竹林里，肩颈的酸胀便一阵阵往后脑牵。

纳兰看见他的动作，问道：

“陛下是否肩颈不适？”

“许是坐得久了。”

“民女会些按跷之法。”

朱常洛看向她。

“你不会以为替朕按几下肩，朕便会心软？”

“民女没有这样想。”

“那方才迟疑什么？”

纳兰老实答道：

“民女只是觉得，总要试一试。”

朱常洛被她这句实话逗笑了。

“你便是把朕按得舒坦了，叶赫之事也仍要按军国规矩处置。”

“民女明白。”

纳兰走到他身后，摊开双手给他看了一眼。

她掌心干净，指甲剪得很短，身上也没有带多余的物件。

她先隔着衣料找到肩颈间的筋结，手上的力道并不重，指腹按下去以后，却恰好压在最酸胀的地方。

朱常洛微微皱眉，却没有让她停。

“女真人长于骑射，坠马伤筋是常事。”

纳兰一边按，一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