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飞溅，朱牧之脸颊多了一道细痕，血珠渗出。

帐前众人同时跪下。

“陛下息怒——”

朱常洛站了起来。

他面沉如水，盯着朱牧之。

“春狩陈事。朕准你开口，是念你年幼丧父，孤苦可悯。”

他声音听着平静，但明眼人能感受的到朱常洛的愤怒。

“谁教你的？”

朱牧之额头贴地，声音却稳得很。

“臣不敢有人教唆。臣所言，皆出本心。”

“本心？”

朱常洛冷笑一声，

“成国公家风正甚，替朕操心起家事来了。”

朱牧之不抬头，但也不松口。

“臣父伏法，臣不敢有怨。臣今日所言，非为私，实为社稷计。储本早定，则人心安，人心安则天下安。臣虽年幼，亦知此理。”

这话说出来，帐前几个老勋戚暗暗咋舌。

这孩子语气却没有半分颤抖。

被皇帝当众摔东西，换谁不吓得说话都打结？

可他偏偏一句一句答得利落。

朱常洛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转头看魏忠贤。

“带下去。”

魏忠贤愣了一瞬——

陛下脸上那股子寒意太真了，他差点分不清这是做戏还是动了真怒。

但多年伺候的本能让他立刻躬身：“遵旨。带去哪里？”

“盘问盘问。”

帐前众人大惊。

让魏忠贤去盘问，那不死也得脱层皮。

徐希年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

“定国公有话要说？”

朱常洛目光扫过去。

徐希年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看了万历一眼。

万历坐在那里，左手搭着椅臂，面色平和。

他甚至微微闭了闭眼，像在养神。

一句话都没说。

不需要说了。

万历心里比谁都明白：

这场戏到这里，已经够了。

朱牧之这番话传出去，满朝文武、坊间士子，谁不会议论？

“勋戚子弟当众请立东宫，皇帝震怒下狱。”

为什么怒？因为被戳到了痛处。

储位迟迟不定，究竟是慎重，还是别有心思？

天子春秋鼎盛，却对东宫之事讳莫如深，难道……

这些揣测不需要万历去引导，朝堂上的人自己会想。

太完美了。

这个孩子，简在朕心。

朱牧之被两名锦衣卫架起来。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看定国公一眼。

只是在被带离帐前时，目光从朱由校身上掠过。

朱常洛坐回椅中。

帐前一片寂静。

他面色仍然阴沉，像是余怒未消。

手指在椅臂上无意识地敲着。

这副样子落在众勋戚眼里，便是——陛下急了。

说到了储位，陛下就急了。

泰宁侯陈良弼拄着拐杖，眼皮耷拉着，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位天子登基大半年了，后宫位号不定，东宫不立，看似稳当，实则心虚。

————————

帐前沉闷了约半盏茶的工夫。

万历适时开了口。

“校儿。”

朱由校从帐侧转出来，恭恭敬敬走到万历椅前。

“皇祖父。”

万历看着这个孙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考量。

方才朱牧之那番话提到“大殿下聪睿仁孝”，众人的视线自然会往朱由校身上聚。

万历缓声道：

“此事倒不能只算家事，校儿聪慧，倒也该早日有决定。”

“你怎么想？”

这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刀锋朝内。

朱由校安静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话，像是在斟酌。

万历等着。

帐前众人也等着。

朱常洛端着新换上来的茶盏，没有看这边。

“孙儿不敢妄议。”

朱由校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万历笑了一下：

“在爷爷面前，有什么不敢的。难道定国公这些人还会欺你不成……”

万历就快指着鼻子骂朱常洛了。

朱由校又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孙儿以为……此议并非无理。”

这句话一出来，帐前好几个人同时看向朱常洛。

朱常洛手里的茶盏停了。

朱由校似乎也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微微低下头，但话没有收回去。

“国本早定，臣民始安。孙儿虽不敏，亦知此理。若父皇以为孙儿堪当，孙儿愿勉力为之；若父皇另有考量，孙儿亦绝无怨言。”

帐前无声。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没有急着表忠心，没有推辞作态，也没有越矩逼迫。

但意思很明确：

我准备好了。

万历的左手在椅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

他的声音带着长辈的温厚，

“有此心便好。”

他转头看向朱常洛的方向。

嘴角歪斜的那半边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

“常洛，校儿果然有世庙之风。此事也莫要推脱，依礼而行便是……”

各位勋戚捂着眼睛没敢看，

不是，太上皇爷，您现在又知道依礼而行了，要立嫡长了。

早这样，您这大儿子还会处心积虑跟您对着干吗？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太上皇这套话术说出来脸都没红一下。

朱常洛没接话。

他放下茶盏，看了朱由校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

说不上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但帐前的人看到的只有一样东西：

不悦，极度的不悦。

父亲不高兴了。

儿子当着满场勋戚和太上皇的面，表达“愿勉力为之”，做父亲的脸色却没一丝自豪之色。

忌惮？

不满？

还是……被架住了？

几个老勋戚交换了一个眼神。

万历适可而止地收住了话头。

他转向朱由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