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试图说出几句安慰或者反驳的话来。

可喉咙里像是被人生生塞进了一块烧得滚烫的焦炭，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陆治耀的眼神晃动着，最后，他只能一点点、极度屈辱地将头低了下去。

低到了尘埃里，低到了只能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沾满了医院门诊大厅水磨石灰尘的破旧棉胶鞋。

而在他贴身的棉袄夹层里，那原本被他视作翻身资本的二十块钱私房钱，此刻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单薄的中衣，狠狠烫着他的皮肉。

二十块钱……在老两口瘫痪和切肺的深渊面前，甚至不够买两瓶进口的止血药！

陆宝义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狂风扯动着他身上那件灰不溜秋、打满补丁的破棉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叠放在木棍的顶端，布满老年斑的下巴死死抵在手背上，老泪纵横地流淌在干裂的嘴唇边。

他半弯着腰，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越过面前哭作一团的母子俩，越过空旷清冷的街道，望向了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看不到尽头的四九城深巷。

良久，良久。

直到赵桂芳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直到风里的湿冷水汽快要把三个人冻成冰雕的时候，陆宝义才极为艰难地动了动身子。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神情异常木然，声音沉重得像是一块生铁：

“别哭了。”

陆宝义的声音很轻，沙哑而沉闷，可是在这凄厉的风声里，却像是一根生生钉进冻土里的棺材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望决心：

“明天一早……治耀，你去军区一营。”

陆治耀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陆宝义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远处的灰色天空，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字字沉重：

“去把你哥……把治明叫回来。他是陆家的长子，他是部队里的营长，家里出了塌天的大事，他不能当没事人。明天咱们一家人，关上门，坐在一块儿，好好商量商量。”

“商量”这两个字，从陆宝义的牙缝里挤出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

那是把最后的希望，彻底压在那个已经被他们伤透了心、决裂分家的大儿子陆治明身上！

陆治耀站在原地，胸口狠狠起伏了几下。

他抬起手，粗暴地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抹掉的是冷汗、鼻涕，还是被冷风吹出来的眼泪。

他长长地、极度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闷，仿佛抽干了他胸膛里所有的力气。

“……行。”

陆治耀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个字。

赵桂芳坐在马路牙子上，听到“治明”两个字，原本震天的哭声终于慢慢歇了下来。她吸了吸鼻涕，眼底深处闪过了一抹市井小人濒死抓到救命稻草般的贪婪与执念，抽抽搭搭地转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陆治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弯下腰，默不作声地伸出手，一把拉起瘫坐在地上的赵桂芳，将她扶上了停在旁边的破板车上，又把那条脏兮兮的烂棉被裹在赵桂芳身上。随后，他又转过身，搀扶着腰椎剧痛的陆宝义，一步一步蹭到板车旁，让老头子也侧身坐在了车沿上。

陆治耀套上拉车的麻绳，将粗糙的绳索死死勒在自己的肩膀上。

“吱呀——吱呀——”

老旧破烂的木板车在灰扑扑的柏油路面上碾过，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呻吟声。

三个人在灰蒙蒙、阴冷刺骨的街面上，迎着呼啸的北风，慢慢往前挪动。

谁也没有再说话。

唯有赵桂芳那断断续续、细弱蚊蝇般的抽泣声，被大年初六的寒风吹得零零碎碎，洒了一路。

……

回到南锣鼓巷深处的那座破败杂院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四九城的冬夜来得极早，不过五点多钟，铅灰色的苍穹便彻底沉沦为一片浓稠的墨黑。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飘荡着大年初六炸丸子、炖肉和放鞭炮的硫磺香气，欢声笑语隐隐约约从各个院落里传出来。

唯独陆家这间低矮逼仄的屋子里，死气沉沉得像是一座坟墓。

陆治耀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先把赵桂芳从板车上架下来，半拖半抱地弄进里屋，扔在冰冷潮湿的土炕上；接着又折返回去，搀扶着浑身冒冷汗、连步子都迈不开的陆宝义挪进屋里。

他帮陆宝义脱了那双磨破了底的棉鞋，在陆宝义那硬邦邦的后腰底下塞了一个散发着霉味的旧枕头。

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并排躺在那张逼仄的土炕上，盖着同一条黑黢黢的旧棉被，嘴唇发紫，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宛如两条被潮水遗弃在泥滩上暴晒干瘪的死鱼，屋子里除了那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和偶尔痛苦的呻吟，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陆治耀一个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到了外头的堂屋。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外屋那个破铁皮火炉子里，还残存着几块将灭未灭的炭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而惨淡的暗红色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混杂着里屋飘出来的草药苦味、老人身上的酸臭味以及尿骚味，令人窒息。

陆治耀在炉子旁边的那条破板凳上缓缓坐了下来。

他两只手肘支在大腿上，十指深深插进自己脏乱油腻的头发里，整个人弓着背，死死盯着火炉里那点即将彻底熄灭的残炭发愣。

脑子里乱得像是一团被人反复揉搓踩踏过的废旧报纸，密密麻麻的字迹全都被污泥糊住，模糊一片。

明天……

明天要怎么去军区一营找陆治明？

陆治耀太清楚他那个大哥的脾气了。陆治明从来都是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前几天他们老两口大闹分家，陆治明已经拿出了积蓄，彻底跟这个家划清了界限。昨天自己再去哭穷，陆治明虽然给了五十块钱和粮票，但那眼神里的厌恶和冰冷，陆治耀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