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周医生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再次落在了赵桂芳那张由于剧烈叫骂而涨得紫红、喘息如破风箱一般的脸上。

赵桂芳被他那平静得宛如深潭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骂声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但随即又虚张声势地拔高了嗓门：

“看什么看！你说！你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周医生将掌心托着的那一堆药片，平平地往前递了递，悬在赵桂芳眼前不过半尺的地方。

他的目光从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回赵桂芳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极其深沉，带着无尽的沉重与苍凉，在大厅原本嘈杂的喧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阵刺骨的北风，瞬间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人群，让周围原本起哄的看客们，莫名安静了下来。

“老嫂子。”

周医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力量与威严：

“您说我开的是毒药，说这药贵得要了您的命。那好，当着大厅里几十位老少爷们的面，我这个当大夫的，就给您一味一味地算清楚！”

周医生伸出食指，拨弄了一下掌心里那几片白色的药片：

“这是特效复方新诺明，针对重度肺部化脓性链球菌感染。您昨天拍的片子上，肺底全成了蜂窝状，如果不加这味药，您的肺叶不出三天就会彻底化脓穿孔，到时候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保不住您的命！这药一板只收两毛二分钱，医院是按国家平价统销进来的，一分钱加价都没有！”

周医生的手指又移到了那几颗红色的糖衣药丸上：

“这是给那位老哥哥开的高效消炎镇痛片。他腰椎骨质增生压迫下肢主神经，这种疼痛堪比骨折！不吃这药，他连翻身都会活活痛休克过去！这药一瓶才收一块一毛钱！”

“至于您说的三十多块钱——”

周医生猛地抬高了音量，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复写纸的底根单，啪的一声拍在赵桂芳面前的大理石地面上！

“医院药房的划价单和处方底根全在这里！两项大检查加上所有的西药、外敷药膏，全部费用加在一起，一共是十二块八毛五分钱！挂号费两毛，拍片费十一块，药费一块六毛五！”

周医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字字清晰，如惊雷炸响：

“总共加起来，不过十二块八毛五！老嫂子，请问您口口声声念叨的那三十多块钱，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又是谁告诉您，医院收了您三十多块钱的？！”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喧闹的大厅里！

原本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赵桂芳，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嘴巴大张着，喉咙管里那声还没来得及喊出来的咒骂，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十……十二块？”

赵桂芳两只三角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她猛地扭过头，目光死死盯在地上那张字迹清晰的底根单上，上面的大写金额一清二楚——壹拾贰元捌角伍分！

围观的群众顿时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嘘声：

“原来才十二块钱啊！”

“哎哟，十二块钱看两个大病，还拍了片子拿了药，这算什么黑心啊？这简直是良心价了！”

“这老太太这不是满嘴跑火车吗？自己张嘴闭嘴三十多块钱，这不是讹人是什么？”

“就是啊，周主任可是老模范大夫了，怎么可能多收钱……”

周围舆论的风向在一瞬间彻底倒转！

无数道鄙夷、嘲讽、唾弃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从四面八方射向坐在地上的赵桂芳。

赵桂芳整个人如坠冰窟，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一片空白。

三十多块钱……是陆治耀昨天亲口冲她吼的！是收据上写着的！

等等……收据？！

赵桂芳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想起了昨天晚上陆治耀那个鬼鬼祟祟想要把收据扔进炉子里的动作，想起了陆治明给的那个厚厚的信封，想起了陆治耀回来时那一副躲躲闪闪的神色！

“陆治耀——！”

赵桂芳忽然爆出一声几乎破音的尖叫，两只手死死抓着地面，青筋毕露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恶鬼一样，疯狂扫向大厅的最外围！

“陆治耀！你个挨千刀的小畜生！你给我滚出来！你滚出来！”

而在远处那根冰冷的水泥柱后面。

陆治耀整个人早已面无人色，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完全冻结成冰。他缩在棉袄领子里的牙齿剧烈打颤，发出“咯咯咯”的脆响，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疯狂往下流。

他知道，自己偷偷从信封里抽走二十块钱、谎报药费的丑事……彻底包不住了！

门诊大厅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碎药渣，将这出荒诞至极的闹剧，推向了彻底崩溃的深渊。

“老嫂子，不是药没用，是您的病拖得太久了。您这咳嗽，痰里带血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周长平周医生蹲在地上，那件浆洗得泛白的白大褂下摆蹭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可他丝毫没有在意。他微微仰着头，神色平静而郑重，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上的赵桂芳那张煞白又布满褶子的老脸上。

大厅里四下围拢的病患与家属原本还在交头接耳，听到周主任这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周围嘈杂的动静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周医生抬了抬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那些黄色、白色的药片，继续条理分明地说道：

“我听你儿子昨天说，从你第一次发病胸口闷痛、开始咳脓痰算起，到现在，少说也拖了大半年吧？这大半年里，您要是但凡重视一点，按时按量吃药、好好在炕上休养，哪怕是普通的化脓性气管炎，炎症早就该彻底控制住了。可您是怎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