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看清了最后那一串大写的金额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大张着嘴，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喉咙里被塞进了一大块烧红的木炭。

“十……十二块多？！”

一声尖锐到近乎变调的惨叫，骤然从赵桂芳干瘪的喉咙里炸裂开来！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是一块破瓦片在水泥地上拼命摩擦，震得整间破屋都在嗡嗡作响！

“加上拍片子的钱……三十多块？！天杀的啊！三十多块钱啊！”

赵桂芳手里的收据飘落在地上，她双手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整个人疯了一般嚎叫起来：

“你哥给你的救命钱！你就这么往水里扔啊！你个败家子，你个没长脑子的蠢货！三十多块钱够买多少斤大米白面！我这条老命才值几个钱，哪配吃这么金贵的药！那黑心的人民医院分明是在吃人！那是喝人血！吃人不吐骨头啊！”

赵桂芳捶胸顿足，一口浓痰卡在嗓子眼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依旧拼死骂着：

“退钱！明天我就去找他们！我非让那个穿白大褂的把老娘的血汗钱退回来不可！少一分钱我跟他拼命！”

躺在里屋木板床上的陆宝义，听到外头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数字，也吓得魂飞魄散。

他顾不上腰间针扎般的剧痛，扯着破锣嗓子在里屋拼命帮腔：

“退钱！治耀！明天一大早必须去把钱退回来！三十多块钱……那是一大家子三个月的嚼头啊！哪有这么看病的？这是明抢！这是土匪下山啊！”

屋里两个老人一个嚎一个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陆治耀面无表情地坐在八仙桌旁的破板凳上，耷拉着眼皮，一句话也没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字据开了，检查做了，药也从药房窗口取出来了，退钱？在这年代的国营大医院里，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听说过药房能把吃进肚子里的药再退成钱的！

可赵桂芳显然已经魔怔了。

那三十多块钱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生生烙在了她嗜钱如命的心尖上。

她光着脚站在地上，枯瘦的手指头几乎戳到陆治耀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明天一早！你听到没有！明天一早你就推着板车，带我跟你爹去人民医院！你要是不去，老娘明天就爬着去！我就躺在医院大门口，让全四九城的人都来看看，看看那些黑心大夫是怎么抢钱的！看看你这个不孝子是怎么眼睁睁看着爹妈被医院逼死的！”

陆治耀闭了闭眼，双手死死按着膝盖，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厌烦与恶心。

“去就去。”

陆治耀终于开了口，声音像从后槽牙的缝隙里硬磨出来的，冰冷刺耳：

“你们想去闹，明天我就带你们去。可我丑话说在前头，去了也是白去！人家周主任是全城顶尖的内科专家，单子开得明明白白，处方是照章办事！而且这药……你们连吃都还没吃上一粒，怎么就知道不管用？”

“我呸！”

赵桂芳气急败坏，抄起桌上一个刚拆开的空纸盒，劈头盖脸就朝陆治耀脸上砸了过去！

那轻飘飘的纸盒在半空中翻了个转，砸在陆治耀的额头上，又软绵绵地掉在他脚边的泥地上。

陆治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身子动也没动。

“白去？那是我儿子的血汗钱，凭什么白送给他们！”

赵桂芳三角眼里闪烁着疯狂的恶毒与执拗，她咬牙切齿地抓起桌上的药袋，胡乱撕开包装，一把抓出几片白色的西药片，看都没看剂量，恶狠狠地就往嘴里塞！

“行！我现在就吃！我今晚就吃给他们看！老娘倒要看看，这三十多块钱的金疙瘩到底能不能治好我的病！要是明天早上老娘还是咳，我非把那姓周的肠子扯出来不可！”

赵桂芳连水都没喝一口，硬生生干咽下那几颗发苦的药片，噎得直翻白眼。随即她又粗暴地抓出几片药，恶狠狠地推到陆治耀跟前：

“滚进去！给你爹也喂上！今晚吃了，明早没效，咱们就跟他们算总账！”

她嘴上虽然骂得惊天动地，可那双贪婪的眼睛深处，终究还是藏着几分隐秘的侥幸与期盼——花了这么多钱，万一……万一真有神效呢？

可惜，这种期盼在第二天黎明破晓时，彻底化作了绝望与暴怒。

……

大年初六，清晨。

四九城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样，厚重的乌云铅灰发黑，空气潮湿阴冷得能拧出水来。

一整夜，陆家老宅里没有一刻是安宁的。

那些昂贵的止痛药和消炎药，对于赵桂芳那种已经迁延日久的重度肺部感染，以及陆宝义严重的骨质增生神经压迫来说，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根本不可能产生立竿见影的奇迹。

相反，由于赵桂芳盲目大剂量干吞药物，强烈的药物副作用刺激了她的胃部，导致她大半夜趴在床沿边狂吐酸水，吐得两眼发黑，肺部那股剧烈的撕裂感反而更加凶猛。

至于陆宝义，药力稍微退去一点后，腰椎神经受压产生的刺痛再次卷土重来，整宿整宿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呻吟。

天刚蒙蒙亮，整整一宿没合眼的赵桂芳彻底疯魔了。

她顶着一头乱如蓬草的白发，蜡黄的脸颊深陷，两只眼窝发黑，硬是挣扎着从炕上滚了下来。

“治耀！扶我起来！去医院！”赵桂芳的声音已经完全劈了，带着近乎撕心裂肺的嘶哑，“去医院退钱！去砸了那家黑心窝子！”

陆宝义也趴在床头，手里死死攥着陆治耀昨天找来的一根粗木棍，一边用木棍狠命砸着床板，一边流着口水嚎叫：“去……扶我……我也去！我就算今天疼死在医院大厅里，我也要找他们算账！”

陆治耀站在阴暗的门道里，看着这两个状若疯癫的父母，心头那股暴虐与麻木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