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耀僵硬地戳在床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死死盯着父亲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在国营饭店里，夏清雨看他时那双冷若冰霜、满含鄙夷的眼睛。

他当然没法跟父亲吐露半个字——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昨天已经拉下脸去找过夏清雨，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他又怎么敢说，在夏清雨眼里，他陆治耀现在连一滩烂泥都不如？

“夏清雨她……”陆治耀喉咙发紧，艰难地扯谎，“她最近在军医部忙得脚打后脑勺，我……我找过了，她不方便过来。”

陆宝义一听这话，顿时急火攻心，嗓门猛地拔高了几个分量，干裂流血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有什么不方便的？！她堂姐都已经嫁到咱们老陆家来了，她作为妹子，哪怕看在亲戚的份上过来看一眼，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吗？你再去跟她说！你就说他叔快要咽气了，看她管不管！”

赵桂芳躺在旁边那张破床上，也跟着气喘吁吁地哼哼起来，声音犹如破锣刮过砂纸：“你去找那个小贱人干什么？我就是闭眼死了，也用不着她假惺惺地管！还是溪薇好……溪薇才真正是咱们老陆家的好媳妇……”

两个病人的呻吟与怨毒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苍蝇在陆治耀的耳边嗡嗡狂叫。

他夹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炸，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不容易从里屋退出来，外屋的炉子依旧冰冷，刺骨的寒风从破木窗的缝隙里肆无忌惮地灌进来，把整间屋子冻得像个冰窑。

陆治耀站在屋子正中央，目光阴沉地扫过眼前这一切：桌上吃剩的早饭残渣引得几只苍蝇围着豁口碗沿嗡嗡盘旋；地上胡乱堆着换下来的药渣和脏衣服，踩上去脏污不堪；墙角的水桶里泡着一堆散发着酸臭味的尿布；墙上的老座钟歪歪斜斜地挂着，指针不紧不慢地指向了九点一刻。

满屋子的狼藉，刺鼻的药味与酸臭气，还有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不知怎么的，陆治耀的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上辈子的画面。

上辈子夏清雨在这个家里的时候，家里从来不是这副鬼样子！

地面永远被打扫得纤尘不染，桌子上绝不会留下过夜的碗筷。陆父卧床的那段日子里，夏清雨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烧水，用最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替公公敷腰，一敷就是半个多小时，从不叫一声苦。

赵桂芳咳嗽时，夏清雨会默默地炖冰糖梨水、熬枇杷膏，夜里只要听见一点动静，立刻披衣起来查看。

那时候的陆治耀，对这一切向来是视若无睹的。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甚至觉得女人伺候公婆、操持家务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本分。他不仅不懂得感激，还经常在外头跟狐朋狗友喝酒喝到半夜才摇晃着回来，夏清雨永远给他留着一盏门灯，温着饭菜，甚至还要低声下气地给他脱鞋洗脚。

可这些细碎的温柔，他上辈子一样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脑子里记住的，永远只有夏清雨那寡言少语的沉默、沉闷无趣的性格，以及总是一脸平静、从不对他曲意逢迎的面孔。

他当初做梦都想摆脱她，以为只要娶了明艳动人的夏溪薇，日子就会红红火火。

可直到今天，当他真正赤脚站在这间冰冷杂乱、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屋子里时，他才惊恐地发现，日子非但没有过好，反而彻底烂成了一锅糊底的死粥。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昨天夏清雨在饭店里看他的那个眼神，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烙，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站在那里，目光清凌凌的，像数九寒冬屋檐下垂挂的冰锥，又冷又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判。

积压了一早晨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被点燃，像倒了满满一桶油的柴堆，轰地蹿起老高。

凭什么？她夏清雨凭什么这么对他？！

她上辈子明明是他的妻子，伺候他和他的家人本来就是她分内该尽的义务！

她现在不过是攀上了顾陌笙那个位高权重的团长，手里有了军功，就敢当众给他这个前夫甩脸子，让他在光天化日之下颜面扫地！

夏清雨难道心里没数吗？他陆治耀能拉下这张老脸亲自去找她、去求她，已经是给了她天大的脸面，可她倒好，竟然敢如此不识抬举、油盐不进！

他在堂屋里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步子越迈越快，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牛。

“砰！”

陆治耀猛地一脚踹翻了斜靠在门边的竹扫帚。扫帚重重地倒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里屋的陆父立刻被惊动了，呻吟声更大了几分，赵桂芳也跟着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陆治耀猛地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盯着那扇半掩的房门，胸口那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夏溪薇手里空着，推门走了进来。在外面被冷风吹了这一遭，她那张蜡黄的脸颊上泛着两团被冻出来的病态红晕。

她习惯性地先往厨房走，本能地要去查看锅里的热水还够不够。

陆治耀一抬头正对上她，积蓄了一早晨的邪火瞬间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他黑着脸大步迎了上去，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还知道回来？这一大早的，你死哪儿去了？”

夏溪薇刚进门就被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砸得有些发懵，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不是一早就跟你说过了吗？我去医院还欠的药钱。你发什么神经？”

“还钱？还什么狗屁钱需要去一整上午？！”陆治耀怒火中烧，气势汹汹地往前逼近了一大步，脚底下不小心踩到了一片昨晚留下的干菜叶，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我在家里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累得跟条狗一样，你倒好，借着还钱的幌子出去躲清闲，把家里这一堆烂摊子全扔给我一个人，你还要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