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知道这个年不会好过，可做梦也没想到，日子会凄惨难熬到这步田地。

赵桂芳从腊月里就开始剧烈咳嗽，一到夜里就咳得死去活来，痰里甚至带着刺眼的暗红血丝。夏溪薇把结婚时陆治耀给的那点可怜积蓄全都拿去抓了药，可赵桂芳性格刻薄刁钻，嫌中药苦涩，刚喝进肚里就大口大口地吐出来。

吐了之后，赵桂芳就指着夏溪薇的鼻子疯狂辱骂，说夏溪薇是存心熬这种烂药要毒死她，骂她连火候都掌握不好，是个没用的废物。

公公陆父的陈年旧腰伤更是在大年初二那天彻底复发，整个人瘫在床上根本动弹不得，吃喝拉撒睡，全都在那张狭小的木板床上。

夏溪薇一个人要伺候两个卧床的重病人，还得操持这破败屋子里的一日三餐、洗洗涮涮。而陆治耀呢？陆治耀在家里根本帮不上任何忙，不是找借口出去喝酒躲清闲，就是缩在外头不肯回来。

夏溪薇猛地想起昨天下午发生的一幕。

昨天傍晚，赵桂芳又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浓痰死死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憋得整张脸青紫发黑。夏溪薇吓得浑身是汗，连忙扑到床头拼命给她拍背顺气。

好不容易等赵桂芳缓过气来，这恶婆婆竟然抄起床头柜上的白搪瓷水杯，劈头盖脸就朝夏溪薇砸了过来！

“砰”的一声，滚烫的药茶水泼了夏溪薇一头一脸，坚硬的杯沿狠狠砸在她的小臂上，砸出一大片青紫的淤血。

赵桂芳躺在床上，面目狰狞地指着夏溪薇破口大骂，骂她是“丧门星”、“克夫的扫把星”，说陆家以前顺风顺水，全是因为娶了她夏溪薇进门，才克得陆治耀丢了官职、克得公婆双双重病瘫痪！

夏溪薇当时痛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而那个时候，陆治耀明明就坐在外头的堂屋里！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陆治耀把里头的咒骂声听得一清二楚！可他不仅没有推门进来劝一句，甚至在听见杯子碎裂的动静时，猛地拉开堂屋大门，头也不回地拔腿就逃！

那一瞬间，夏溪薇站在满地的碎瓷片和污浊的茶水里，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流着泪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又拿破抹布把地板擦洗得干干净净。而里屋床上的赵桂芳，还在哼哼唧唧地咒骂着她……

“爸的敷药，明天也该换了。”

夏溪薇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冷饭，把碗筷收拢起来端进厨房。水池里的冷水刺骨冰寒，激得她双手关节钻心地抽痛：

“卫生所的大夫今天说了，要是敷药还不见好转，最好能带爸去市里的骨科大医院拍个片子。可是拍片子太贵了，挂号加照相，一次就要八块多钱……还不算来回雇平板三轮车的钱。”

陆治耀坐在桌边，没有接话。

他抬起双手，手肘重重顶在油腻的桌面上，五指深深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

他的头发好些天没洗了，油腻腻地打着结，头皮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八块钱……

他陆治耀，如今竟然为了区区八块钱的拍片费被逼成了这副德行！

恍惚之间，陆治耀的脑海里猛地翻江倒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夏清雨的面孔。

在他那漫长刻骨的前世记忆里……夏清雨嫁进陆家之后，何曾让他陆治耀为了家里的柴米油盐操过半点心？

那时候父母生病，夏清雨永远会在天不亮的时候就熬好药汤。汤药永远吹得温温热热，水里永远加着一颗化开的冰糖；父亲腰痛卧床，夏清雨手法熟练地替老人换药、按摩、洗涮换洗被褥，把老两口照顾得妥妥当当，身上从来没有半点异味！

那时候，陆治耀从来没觉得夏清雨有多好。他只觉得女人伺候公婆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本分！他甚至厌烦夏清雨做那些事时的沉默寡言，嫌弃她木讷死板、不懂情趣，远远不如能歌善舞、明媚动人的夏溪薇来得惹人怜爱！

可现在呢？！

陆治耀缓缓抬起头，透过昏黄的灯光，死死盯着厨房里夏溪薇那道瘦削佝偻的背影。

看着满桌杂乱的药罐子和破碗，看着满地的煤灰和烟头，听着夏溪薇嘴里永无休止的诉苦、抱怨和催钱……

一股浓烈的悔恨与恶心感，猛地从陆治耀的胃里翻涌而上，直冲他的喉咙眼，顶得他几乎要当场干呕出来！

“我出去了。”

陆治耀猛地站起身，扯下挂在椅背上的旧棉袄，粗暴地把扣子往上系。

夏溪薇连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湿漉漉的双手还在往下滴着冰水：“这么晚了，外头风雪这么大，你还上哪儿去？！”

“有点事！”陆治耀含糊暴躁地应了一句，手已经急不可耐地搭上了门闩。

“陆治耀！”

夏溪薇解下腰间的碎花围裙狠狠摔在灶台上，红着眼眶快步追了出来，死死堵在厨房门口。

她看着陆治耀那张写满逃避与烦躁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破旧的蓝布棉袄，胸口剧烈起伏着。

堂屋门缝里钻进来的北风呼呼作响，把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得四散飞扬。

夏溪薇的眼圈通红，声音剧烈颤抖着：“你能不能别总这样？！你妈那个样子，你爸瘫在床上，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里里外外伺候两个病人，我怎么熬得下去啊？！”

“你一个人怎么了？！”

陆治耀猛地转过身来，脸色狰狞如鬼，眼底的暴戾与恶意再也压抑不住：

“夏溪薇，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不是成天标榜自己知书达理、能操持好一个家吗？！怎么，现在伺候两天气病的老人，你就受不了了？！”

他一步步逼上前，声音刻薄刺耳到了极点：

“我留在这个屋里能帮上什么忙？！我又不会治病！我又不是大夫！你真要有能耐，你去找你那个堂妹夏清雨啊！你不是她亲堂姐吗？你去找她求两颗保命丸、借几百块钱来啊！你求得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