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耀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瞬间僵硬在了原地！死死地钉在了那里！

夏清雨也看见了他。

但也仅仅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就像是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一样。

只那一眼，她就平静地把视线移开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凑到嘴边。

茶水已经有些温凉了，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气，也淡得几乎嗅不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收紧了半分。

那个动作实在是太细微了，旁人根本无法察觉到她内心那一闪而过的厌恶。

陆治耀在饭店门口，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足足杵了好一会儿。

一个端着一大盘热菜的服务员，急匆匆地从他身边经过。

因为他挡了路，服务员不耐烦地连叫了两声：“同志！让一让！麻烦让一让！菜烫着呢！”

陆治耀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失魂落魄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服务员让开了路。

他像个游魂一样，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空位上，颓然地坐下。

他也不看菜单，直接跟走过来的服务员，要了一碗饭店里最便宜的阳春面。

没一会儿，面端上来了。

清汤寡水的一大碗面条，上面只可怜巴巴地漂浮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子，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

热腾腾的蒸汽扑了他一脸，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拿起筷子，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搅和了半天。

可是，他却连一口面都吃不进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咽不下去任何东西。

陆治耀的脑子里，此刻全都是刚才他看到的那刺眼的一幕！

夏清雨！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个角落里。

虽然菜还没上，但她面前摆着新倒的热茶。

最让他觉得刺眼、觉得嫉妒得发狂的，是夏清雨椅子背上，搭着的那件属于男人的军大衣！

那件军大衣，虽然只是随意地搭在那里，却依然显得那么笔挺、那么威严！就像是在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着一种绝对的占有权和保护！

尤其是那件大衣衣领上，那两枚象征着团长身份的领章。

即使在那个没有灯光直射、有些昏暗的角落里。那两枚领章，也依然泛着一种冷硬、刺目的金属光泽！

那光泽，就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陆治耀那颗充满了嫉妒、不甘和自卑的自尊心上！

想到这儿。

陆治耀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往面碗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霍然起身，像着了魔一样，径直朝着夏清雨所在的那个角落那桌，大步走了过去。

夏清雨听见了一阵越来越近的、沉重的脚步声。

她慢慢地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如水。

陆治耀已经走到了她的桌边。

他把那两只一直插在袖筒里取暖的手，抽了出来。

然后，他在自己那条脏兮兮的棉裤裤缝处，不自然地、用力地蹭了蹭手心里的冷汗。

看到他这个动作。

夏清雨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这个动作，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上辈子，每回陆治耀在外面做错了事，或者在家里发完脾气，又拉不下脸来向她认错、求和的时候，就是这副做贼心虚的窝囊模样！

手在裤子上不安地来回蹭着，眼睛心虚地看着别处，不敢跟她对视，就像是在跟空气较劲一样。

“清雨。”

陆治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哑得厉害。就像是得了严重的重感冒，又像是在嗓子眼里憋了太久太久的话，乍一出声，把声带都给生生磨破了，听起来难听。

夏清雨没有应声。

她只是缓慢地，把手里的茶杯放回了桌上。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厌恶，也没有惊讶。

那种目光，不冷不热，平淡到了极点。就像是在看一个走在大街上、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真巧啊。”

陆治耀被她这种无视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可他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一百倍。

夏清雨这才发现，短短几天没见，他整个人比之前在禁闭室里，还要憔悴、落魄得多。

他的颧骨高高地凸起，脸颊上的肉完全凹陷了进去。眼窝深陷，眼底是一大片青黑。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也来这儿吃饭啊。”

陆治耀结结巴巴地找着借口：“我……我刚好路过这儿。进来吃碗面。刚才一进门看见你，就……就过来打个招呼。”

“招呼打完了？”

夏清雨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在这嘈杂的饭店里，甚至有些轻柔。但是，语气却冰冷，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如果打完了，还有别的事吗？”

陆治耀被她这句毫不留情的话，噎得胸口一阵发堵，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在原地尴尬地站了好几秒钟，进退两难。

但是，他到底还是没有转身离开。反而把心一横，咬了咬牙，又往前逼近了半步。

他压低了沙哑的嗓子，声音里，刻意地多了几分软弱和哀求。

那种软弱。

夏清雨上辈子，跟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是从未见过的。

在她的记忆里，陆治耀在她的面前，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扬着下巴的。

他对她有过嫌弃，有过不耐烦，有过理所应当的索取和使唤。这些，她都见过，也都深刻地体会过。

唯独这种像哈巴狗一样、可怜巴巴的哀求。

上辈子，她倾尽所有，甚至付出了生命，也没有得到过他的一丝怜悯。

这辈子，这还是头一回见。

可是，夏清雨的心里，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快意。她只觉得无比的讽刺，无比的可笑。

这就好像，是在看着一只曾经疯狂撕咬过她、把她咬得遍体鳞伤的恶狗。如今因为失去了主人，饿得皮包骨头了，又摇尾乞怜地跑回来，向她讨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