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和死寂。

“革除连长职务，军衔降一级，停薪半年。还被发配去后勤管仓库了。”

夏溪薇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完了……夏宝根，你姐夫他，这辈子在部队里，是彻底没指望了。我的日子，也到头了。”

夏宝根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那半根没点着的劣质香烟。听完夏溪薇的话，他的嘴巴张得老大，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了好几变。

“姐，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夏宝根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革职？降级？还停薪半年？发配去管破仓库？这……这跟扒了他的那身军装有什么区别？！”

“我骗你干什么？我刚才亲耳听他自己在堂屋里吼的！”夏溪薇无力地靠在墙上，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绝望，“完了，全完了。他这辈子在部队里，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夏宝根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上次虽然在街上听那些大院里的大妈们嚼舌根，说夏清雨现在在军医部混得风生水起，成了什么特级军医。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小时候在老夏家总是闷不吭声、被奶奶和大伯母呼来喝去、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堂姐夏清雨，居然能有这么大的手腕！

居然能把陆治耀这个堂堂的主力连长，直接从马上掀下来，摔进泥潭里！

陆治耀是谁啊？在夏宝根这种街面混子的眼里，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军官老爷！以前陆治耀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戴着大檐帽，走到哪儿不是威风凛凛的？连他夏宝根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子，见了陆治耀都得点头哈腰地叫一声“姐夫”。

可现在，就这么被夏清雨给毁了？

“咕咚。”夏宝根咽了一口唾沫。

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忽然把嘴里叼着的半截烟拿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子，像做贼一样往夏溪薇跟前凑了凑。

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混合着几天没洗澡的汗酸味，直往夏溪薇的鼻子里钻。

“姐。”夏宝根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阴恻恻的狠劲，“姐夫被整得这么惨，你以后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你就甘心咽下这口气？你想不想……报仇？”

夏溪薇原本正沉浸在绝望中，听到“报仇”两个字，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夏宝根看了好几秒。

夏宝根的眼神让她心里一阵发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不怀好意的、贪婪的兴奋，就像是一条在垃圾堆里突然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夏溪薇吓得浑身一哆嗦，一把推开夏宝根，压低声音，语气发紧地警告道，“夏宝根，你是不是疯了？！我警告你，你给我老实点！千万别去招惹夏清雨！”

“姐，你怕什么啊？”夏宝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她夏清雨再厉害，那也是咱们老夏家的人，是你堂妹，是我堂姐！她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

“你懂个屁！”夏溪薇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吼道，“现在的夏清雨，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她现在根本不是咱们能碰得起的人！”

“她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会看病的大夫吗……”

“闭嘴！”夏溪薇厉声打断他，“人家现在是军区挂了号的特级军医！特级你懂吗？有权有势！还有军医部的大首长给她撑腰！连陆治耀那种连长都被她轻而易举地整垮了，你算老几？你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到时候不仅是你，咱们整个大房，整个夏家，都得跟着你一起遭殃！你别自己找死，还拉着我垫背！”

夏宝根被夏溪薇这副声色俱厉的样子吓了一跳，但他骨子里的那股混不吝和贪婪，让他根本听不进这些警告。

“哎哟喂，看把你给吓的，胆子比针鼻儿还小！”夏宝根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姐，你瞎激动什么？我又没说要去打她，更没说要去杀她，我招惹她干嘛？”

“那你刚才说什么报仇？”夏溪薇警惕地看着他。

“我就是替你和姐夫鸣不平啊！”夏宝根大言不惭地说道，“我就觉得吧，她夏清雨一个当了军医、吃了国家公粮的人，怎么能这么心狠手辣呢？怎么能把自己家里人往死里整呢？”

夏宝根越说越觉得有理，两手一摊：“你可是她亲堂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就算姐夫以前有什么得罪她的地方，她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亲戚的份上，也不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啊！一点活路都不给你们留？”

“你跟她讲亲戚情分？她早就跟咱们家断绝关系了！”夏溪薇咬着牙说道。

“断绝关系？那是她说断就能断的？血缘关系能断得了吗？”夏宝根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姐，我是这么想的。她现在既然这么有本事，认识那么多大领导，那手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好处来，都够咱们吃香的喝辣的了！咱们不去招惹她，但咱们可以去找她‘帮忙’啊！这总不犯法吧？”

“你少在这里异想天开了！你少说两句吧！”夏溪薇烦躁地一把推开他，迈步就往院子外面走，“我最后再说一遍，别去招惹她！咱们大房现在的名声已经够臭的了，现在只求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你别再给我惹是生非了！”

“行行行！知道啦知道啦！”夏宝根在后头拖着长音应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敷衍，“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再说了，部队大院门禁那么严，我连大门都进不去，我还能上哪儿找她去？你赶紧回陆家吧，出来这么久，别让姐夫等急了又拿你撒气！”

夏溪薇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匆匆离开了娘家的小院。

夏宝根靠在门框上，看着夏溪薇走远。他把手里那半截烟重新叼回嘴里，摸出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