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薇就像是这个屋子里的一抹多余的影子，趁着老两口不注意，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要回娘家。

其实，夏溪薇自己心里也清楚，现在回娘家，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可能会招来更多的冷嘲热讽。

可是，这个陆家，她是一分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刚才陆治耀摔门、发狂的那个样子，瞬间唤醒了她童年深处最恐惧的记忆。那简直和她爸当年喝醉了酒，在家里发酒疯、摔东西、打老婆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不能待在这里。她怕陆治耀一会儿在屋里发完脾气，出来看见她，会把所有的邪火都发泄到她身上，甚至动手打她。

她得找个人说说话，哪怕是扑在亲妈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也好。

……

二十分钟后。

夏溪薇一路小跑着，推开了娘家小院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

院子里，张翠花正坐在个小马扎上，趁着今天难得没有下雪，在晒萝卜干。她面前放着一个大大的竹簸箕，里面的萝卜条切得细细长长的，铺了满满一簸箕，散发着一股生萝卜特有的辛辣味。

听到门响，张翠花抬起头。

看见是小女儿夏溪薇，她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里那把缺了口的老菜刀，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溪薇？怎么这个时候突然跑回来了？”张翠花看着女儿，“吃饭了没有？哎哟，你这脸怎么白得跟纸一样？出什么事了？”

“妈……”

夏溪薇刚喊了一声，眼眶一酸，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恐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头扑进了张翠花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就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发抖。

张翠花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伸出手臂把她紧紧搂住，一只手在她单薄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轻声哄着：“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怎么哭成这样了？是不是陆家那小子，或者你那个恶婆婆又给你气受了？”

“你别光顾着哭，慢慢跟妈说，天塌下来，妈在这儿给你顶着呢！”

夏溪薇在母亲怀里足足哭了好一会儿，把这半个月来在陆家受的委屈、担惊受怕，全都化作眼泪发泄了出来。

等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抬起头，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口。

“治耀……治耀他，被保卫处放回来了……”

“放回来了是好事啊！”张翠花一喜。

“不是……”夏溪薇摇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部队的处分下来了。革职，军衔降一级，停薪半年，还被发配去后勤管仓库了。”

张翠花听到这个结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夏溪薇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妈，他刚刚回家，就跟个疯子一样！冲他爸妈又吼又叫，把桌上的茶杯都摔得粉碎！还说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他爸妈害的！”

“妈，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他以前就算心里有气，也是温文尔雅的。你刚才没看见他那副模样……就那么板着脸，眼睛红得像要吃人，跟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一样！”

夏溪薇越说越害怕，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我在陆家，现在连口大气都不敢出。我怕我哪句话说得不对，或者哪个眼神不对，他就又摔东西骂人，甚至……甚至会动手打我！”

张翠花听完女儿的哭诉，沉默了好一阵子。

她拉着夏溪薇的手，把她带到屋里坐下。她拿起暖壶，给女儿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白开水塞到手里，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在夏溪薇对面坐下。

屋角炉子上的铁壶正烧着水，发出“嘶嘶嘶”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溪薇。”张翠花望着女儿，收起了平时的市侩和算计，语气少见的郑重和严肃，“妈今天，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夏溪薇捧着热水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母亲。

“你，怪不怪妈，当初鬼迷心窍，把你嫁到陆家去？”

夏溪薇低下头。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膝盖的裤子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怪吗？

怎么可能不怪。

当初，如果不是她妈张翠花贪图陆治耀连长的身份，贪图陆家给的那点高额彩礼，非要撮合她和陆治耀；如果不是她自己也虚荣心作祟，觉得抢了夏清雨前世的丈夫很有成就感。

她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木已成舟。

张翠花看着女儿沉默的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张翠花接着说道，“当初你跟他好上，你自己心里也是乐意的。他那时候多好啊，年轻有为，二十出头就是主力连的连长，前途无量。而且这小子嘴又甜，会哄人，每次来咱们家，大包小包的东西没断过。”

“我当时就觉得，这女婿是个有本事的，你嫁过去，以后就是连长太太，绝对不会受苦。谁承想……这人面兽心的东西，后来会变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张翠花停顿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夏溪薇，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劝道。

“可是，溪薇啊。这女人嫁了人，就像是跟男人绑在了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他现在遭了难，被部队处分了，正是他这辈子最难、最落魄的时候。你越是在这个时候，越不能甩脸子给他看，更不能像他爸妈那样跟他对着干！”

张翠花伸出手指，在夏溪薇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得撑住他！你得温柔小意地哄着他！让他知道，哪怕全世界都看不起他，这个家，还有你在等他，还有你不嫌弃他！”

“等他这阵子邪火发完了，缓过劲来，等他以后有机会东山再起了，他自然会念着你今天的好，把你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