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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治耀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荣誉的军官常服,而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肩膀上原本挂着连长军衔的肩章,已经被无情地扯了下来,只剩下两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空荡荡的布料。

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行李袋,里面装着他在禁闭室里用过的几件换洗衣物和破烂的洗漱用品。

他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慢慢吞吞、摇摇晃晃地往陆家所在的大院走去。

不过才短短半个月没有回家,这条他曾经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巷子,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无比陌生和刺眼。

墙根下的积雪还没有完全化尽,混合着煤渣和泥土,灰一块白一块的,就像是谁用一块脏抹布,把这原本还算体面的日子,狠狠地抹花了。

陆治耀深深地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戳进衣领里。

他的步子拖得很重,那双原本擦得锃亮的军靴,现在沾满了泥污。鞋底在粗糙的青石板路上拖沓着,发出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路过大院门口的时候,有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婶子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被单。

听到脚步声,婶子转过头,一眼就认出了陆治耀。

她手里的被单都忘了折,就那么半张着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陆治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头到脚地扫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鄙夷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陆治耀感觉到了那道刺人的视线。但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感觉自己的后颈上,像是突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又痒又痛,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穿过了大院的公共区域。

陆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陆治耀在门口站了好几秒钟。他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却觉得仿佛有千斤重。他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门。

门轴因为年久失修,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就像是一声老得掉牙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堂屋里光线昏暗。

赵桂芳正弓着腰,拿着火钳往煤炉子里添新煤球。

听到门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看清站在门口那个形销骨立、如同鬼魅般的人影时,赵桂芳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溅起一地的煤灰。

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被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泪已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夺眶而出。

“治耀……我的儿啊!”

赵桂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她一把死死地抱住陆治耀,两只手在他单薄得只剩下骨头的后背上又拍又打,哭得浑身直打哆嗦,仿佛要把这半个月的担惊受怕全都哭出来。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啊!造孽啊!他们把你怎么样了?是不是保卫处那帮杀千刀的打你了?他们给没给你饭吃啊?关在那种不见天日的黑屋里头,你冷不冷啊!你说话啊,你倒是跟妈说句话啊!”

陆父原本正坐在堂屋角落的藤椅上,腿上搭着那条常年不洗的旧毯子。

听到动静,他握着拐杖的手也剧烈地抖了起来。

才短短半个月,他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十岁不止。原本就深陷的眼窝此刻更是塌了下去,颧骨上的皮肉失去了弹性,松弛地耷拉着,就像是一层风干的黄蜡,透着死气。

他双手死死地撑着拐杖,想要站起来。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他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一步、一步地挪到陆治耀面前。

陆父伸出那双干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重重地按在小儿子的肩膀上。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最后只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

“回来就好……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好……”

陆治耀像是一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任由赵桂芳死死地抱着他痛哭流涕,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手里提着的那个破旧行李袋,“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袋口散开了,里面的一个搪瓷牙缸滚了出来,在青砖地上转了两圈,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的脸木着,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眼珠子都懒得转动一下。

“妈今天特意去副食店抢了一只老母鸡,从早上就煨在炉子上了,炖得烂烂的。”

赵桂芳哭够了,松开陆治耀,用油腻的袖口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她一边说,一边去拉陆治耀冰凉的手,想要把他往屋里拽。

“快!快去洗把脸,先喝口热汤暖暖胃!你这半个月在里头,肯定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天天吃窝头咸菜吧?你看看你这脸,都瘦脱相了,下巴尖得都能戳死人了……”

“啪!”

陆治耀突然用力地把手从赵桂芳的手里抽了出来。

因为用力过猛,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他的目光有些迟缓地从赵桂芳那张满是泪痕、充满讨好的脸上扫过,又落到了旁边老泪纵横、满脸沧桑的陆父身上。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那个正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香味的砂锅上。

突然,他觉得这一切都无比的吵闹,无比的恶心。

“炖鸡?”

陆治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这声音,却是从他喉咙最深处,带着无尽的怨毒挤出来的。

“我现在这副鬼样子,炖鸡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你这半个月亏了身子,得好好补补……”赵桂芳还没察觉到儿子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有炖鸡的工夫,你们怎么不去找找人?!”

陆治耀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拔高了,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骤然断裂的琴弦。他的嗓子因为长时间没有好好喝水,像被砂纸狠狠磨过一样,又哑又尖,刺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