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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用的。”

夏清雨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上辈……”她差点脱口而出,顿了一下,迅速改口,“我换个说法。我认识陆治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这个人,骨子里就是自私的。他从来不肯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不管别人为他做了多少,他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甚至觉得不够。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

“你做得够多了,陆营长。真的,早就够了。”

陆治明沉默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脑海里回放着这些年为陆治耀收拾烂摊子的点点滴滴。过了许久,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心里那个死结给想通了、解开了。

他松开那只死死抓着裤子的手,在膝盖上无力地摊开。掌心里,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泛着紫红色的指甲印。

“夏医生。”陆治明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我今天来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

“你说。”

“陆治耀这次造谣生事,性质这么恶劣,最后却能判得这么轻,仅仅是革职和留用察看……”陆治明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像是在交代什么沉重的心事,“这不全是因为他命好,也不全是因为组织上宽大处理。”

夏清雨微微一愣,没有接话。

“是因为我的老首长。”陆治明深吸了一口气,“早年他在师部当团长的时候,带过我们兄弟俩。他待我极好,一直拿我当半个儿子看。”

“这次陆治耀出了事,我老首长以为我和他感情深厚,怕我伤心。他看在我的面子上,私下里给军事法庭那边打了个招呼,请人家看在我的军功上,从轻处理。”

陆治明看着夏清雨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懊丧和自责:“这事儿,我之前完全不知情。我是今天上午去师部开会的时候,才听人说起的。我当时就去找了老首长,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他也没想到陆治耀会变成现在这副德行。他只是不忍心看着我这个当哥哥的,眼睁睁看着弟弟被一撸到底、毁了前程。可是……夏医生,这对你不公平!”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伴着血丝磨出来的,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愧疚。

“我要是早点知道,我宁可去老首长家门口跪着,也绝不会让这个招呼打出去!”

陆治明猛地抬起头,目光坦坦荡荡、却又饱含歉意地看着夏清雨。

“我陆治明这辈子做事,行得正,坐得直!他陆治耀造谣害你,那是你的仇人,不是我的亲人!他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凭什么一句轻判就抵消了?我这个当哥的,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更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用你的委屈换来的‘宽大’!”

“夏医生,我今天来跟你说这些,不是指望你能原谅谁,更不是来替他求情的。我只想让你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件事上,陆家欠你的,我也欠你的。他陆治耀欠你的债,我陆治明这辈子……慢慢还。”

夏清雨听完这番话,久久没有出声。

她靠在会议室的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面前那个搪瓷茶杯的杯沿。

茶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水雾。

她静静地望着陆治明。

望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却写满了正直和坦荡的脸。

她心里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对陆家父母的厌恶,有对陆治耀的鄙夷,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敬佩。

过了好一会儿,夏清雨才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陆营长,你没有欠我。”

“你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何况,你为了这件事,被你父亲打了,在家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甚至有家不能回。你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却还要跑来跟我道这个歉,把实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夏清雨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这份坦荡和担当,比什么样的重判都让我觉得欣慰。至于你老首长的那个电话,那不是你的本意,也不是你的错。你完全不用为这个事自责。”

“陆治耀已经受了惩罚。判决书白纸黑字,全军公示,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这个结果,我真的接受。发自内心的接受。”

“可是……要不是因为我,他连这个结果都得不到,他早就上法庭了。”陆治明依然无法释怀。

“那又怎么样呢?”

夏清雨轻轻地笑了一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我不去跟他比谁更惨,也不去计较他到底是判轻了还是判重了。我要的,只是一个清白。现在,真相大白,我的清白回来了。我别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陆营长,我要是天天揪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放,非要把他置于死地,那我也太累了。”

夏清雨放下茶杯,目光清澈:“你老首长护他,那是因为看重你的情分。这份情分,碍不着我夏清雨的路。倒是你,为了这事跟家里闹到决裂的地步,还把所有的责任全揽到自个儿身上。我看着你这样,心里反而觉得不好受。”

陆治明怔怔地听着。

他忽然低下头去。那个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枪炮都不曾退缩半步的硬汉,此刻肩膀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像是绷了太久、太紧的一根弦,终于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他才重新抬起头。

他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但那张刚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夏医生。”陆治明深吸了一口气,“我陆治明这条命,是你救的。我父亲的恩将仇报,我弟弟的作恶多端,你不能全替我扛。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想听你亲口说一句……你不怪我。你说了,我这心里,就彻底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