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一吹，南境的稻子就全黄了。

距离陈阳推门破境那天，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灵溪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半亩灵田、几百户人家的小城了——周边十七个村镇都连成了片，新修的土路上天天有赶车送粮的汉子，车轱辘压得土路上印着深深的车辙；刚迁来的人家在城边盖房子，邻居们都来帮忙，和泥的和泥，递瓦的递瓦，笑声飘出半里地；之前寸草不生的南坡种上了荞麦，粉白色的小花谢了，结了黑亮的籽，风一吹就晃。算下来，整个灵溪地界的灵谷种植面积比战前翻了三倍，耕堂里登记在册的弟子有三百多，有本地的农户，有青崖宗的弟子，有黑石寨的猎户，甚至还有几个之前跟着幽影使混过、现在老老实实学种地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活着，日子过得扎实又热闹。

校场上石七正练新兵，晒得黢黑，手里拿个藤条，哪个新兵投枪投不准，他上去就是一脚踢在人屁股上，大嗓门喊得半城都能听见：“腰马合一！你那枪投出去连兔子都打不死，以后怎么跟着去西境开路？”新兵们被他踢得直咧嘴，手里的枪却握得更紧了。

阵台边上苏砚蹲在地上修阵盘，旁边放着半块吃剩的烤红薯，是李婶子刚送过来的，还热着。他手指上沾着铜绿，头也不抬地算着阵图，算到高兴处还拿树枝在地上画，嘴里念念有词：“每个村布个小型聚灵阵，地气就能匀开，山地也能种庄稼……”

后山矿上周苍澜带着矿工敲石头，“咚咚”的凿石声伴着他的大嗓门山歌，顺着风飘到山脚下，连在田里割稻的人都能跟着哼两句。

南坡的试验田里，白禾蹲在地上拔草，发梢沾了个狗尾草，她面前是几垄刚冒头的青稞苗——是照着札记上的法子种的，虽然苗还细，但是绿得精神，风一吹就直晃。她拔完草，给苗浇了半瓢水，指尖碰了碰嫩叶片，眼睛弯得像月牙。

晒谷场上张老汉带着几个老头扬稻子，木锨一扬，金黄的稻粒带着风落在谷场上，稻壳被吹到一边，堆成小小的一堆。张老汉擦了把汗，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稻子，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陈阳从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正赶上张老汉挑不动一担稻子，他上前接过担子，两百来斤的稻子挑在肩上，走田埂稳得像踩在平地上，脚步都没晃一下。

“你小子现在力气可真大。”张老汉跟在后面竖大拇指，“以前挑个一百斤都晃，现在两百斤的担子走得比牛还稳，这化神了就是不一样。”

陈阳笑了笑，把稻子挑到谷场上放下，肩头的担子卸了，他摸了摸胸口的社稷玉。玉上的裂纹还在，横七竖八的像开了片的瓷，可玉色早就沉成了深褐色，那道细得像根须的暗纹偶尔会亮一下，温温的，和心跳一个频率。这一个月他没闭关，没打坐，天天和大家一起下地割稻、挑担、犁地，化神初期的修为反而稳得像扎了根的老树，五谷道基圆圆满满的，半分虚浮都没有。

他知道，修为从来不是打坐打出来的，是脚踩在泥里，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

中午大家在耕堂吃饭，端着大碗蹲在门槛上吃新米蒸的饭，你一言我一语，就把耕道外传的事定下来了。

“先传周边的村子，等大家都学会留种、养地了，再往青崖宗西边走，那边山地多，张叔你种了一辈子山地，到时候带两个徒弟过去教？”陈阳扒了一口饭，看向张老汉。

“那没问题！”张老汉把碗往地上一放，“我种了四十年山地，什么薄地没见过？到时候我带几个老伙计过去，保证两年之内，让青崖宗周边的山地上都种上灵谷，一亩地打个五六斗不成问题。”

“隐耕堂北边冷，我让徒弟带些耐寒的灰岩谷种过去，先试种，成了再推开。”白禾给大家添了点菜，“我在南坡试种的青稞，要是今年能成，明年就能留种，以后西境那种冷地方也能种粮食。”

“安保的事交给我。”石七啃着个鸡腿，含糊不清地说，“我把新兵练出来，每个传耕道的村子都派两个人守着，谁敢来捣乱、抢粮食，我打断他的腿。”

“阵盘的事我来。”苏砚推了推眼镜，“我正在改小型聚灵阵，成本低，好布置，每个村布一个，地气匀了，庄稼就长得好，遇到个天灾什么的，也能挡一挡。”

“开路的事算我一个！”周苍澜拍着胸脯，“等你要去西境了，我带矿工队先去开路，遇山开山，遇水搭桥，保证让后面送种子的车能顺顺利利过去。”

你一言我一语，一顿饭的功夫，接下来半年的安排都定得明明白白。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口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说着最实在的话：种什么种子，教什么法子，谁去哪个地方，遇到事了找谁。就像春天要播种，秋天要收割一样，顺理成章。

吃完饭，大家都各自忙去了。陈阳没什么事，沿着田埂慢慢往城东走。

风里全是新稻的甜香，太阳晒在背上暖乎乎的，稻叶蹭着他的裤脚，沙沙响。他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停在了田埂边。

就是这个位置。

他刚从灰岩谷回来那天，也是蹲在这里，看着那株刚冒头的灰岩小苗，那时候灵溪还只有半亩薄田，南边的死雾还压在城门口，大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现在那株小苗已经长到一人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