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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遗产

作品:《 回春医典》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林渡比平时又早了半小时到809诊室。

他把针盒打开,铜钥在盒底,齿尖朝门。他把手洗干净——用诊室里的洗手液洗了两遍。不是因为怕脏——是因为今天要见的人,值得他把手洗得比平时更干净。

八点十分。走廊里传来轮椅的声音。

推轮椅的是赵建国。

林渡看到赵建国的时候愣了一下。赵建国没有穿白大褂——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推着轮椅的手很稳,稳到不像是在推一个肝癌晚期的老人。

轮椅上坐着的——就是包伯安。

他比林渡想象中更瘦。七十多岁的人,瘦到颧骨把皮肤顶出了两个三角形。头发几乎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的白,是那种病了很久以后、被化疗药物把色素杀光了的白。他的眼睛很大——不是因为天生大,是因为脸上的肉都塌了,眼睛就显得大了。

他看着林渡。

林渡也看着他。

林大夫。包伯安说。他的声音很轻——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轻,是那种说一句话需要用尽全身力气的轻。我是包伯安。

我知道。林渡说。

赵建国把轮椅推到诊桌前面。他没有走——他站在轮椅旁边,一只手扶着轮椅的把手,另一只手垂着。

赵主任。林渡对赵建国说,谢谢。

赵建国没有回答。他看了林渡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敌意——上一次那种赤裸裸的敌意已经没有了。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是我父亲在临终前要见一个我曾经想把他的执业资格吊销的人,而我不得不帮他推轮椅的那种复杂。

我在外面等。赵建国说。

他走了。把轮椅留在了诊室里。

诊室的门关上以后,包伯安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

他从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旧到边缘已经泛了黄,封口的胶水干裂了,翘起来一个角。信封上没有写字——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林渡认得那几个字:

「省卫生厅·办公室」

这是——包伯安把信封放在诊桌上,一九七五年八月十二日。我起草的那份文件。原件。

林渡没有碰那个信封。

你留着它干什么。

我留着它——包伯安的声音停了一下,他咳嗽了两声,咳嗽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在抖。赵建国在走廊里听到了,没有进来。我留着它——是因为我不敢烧。

为什么不敢。

因为烧了——就等于我不承认它存在过。包伯安说,我不承认——你爷爷就永远只是一个在巷子里看病的赤脚医生。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正式的文件里。他被封杀的历史——也就不存在了。

他停了一下。

但留着它——我每天都能看到它。每天早上——我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四十年了。

林渡看着那个信封。

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包伯安说,我不是来要你原谅的。原谅——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给的东西。我这个身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肝癌的位置,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抬起头。

我来——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爷爷——林知秋——他在一九七五年离开省中医院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

林渡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带走了一样东西。包伯安说,一份名单。

名单?

是他自己写的。包伯安说,在那份封杀文件生效的前一天晚上——一九七五年八月十一日——你爷爷在省中医院的档案室里待了整整一夜。他用一整夜的时间——把档案室里所有被他用间经治好过的病人的名字——全部抄了出来。

多少人。

一百三十七个。包伯安说,一百三十七个病人。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住址、病症、治疗日期、治疗效果——全部手抄。

他为什么要抄这份名单。

因为他知道——封杀令生效以后——这些病人的病历会被销毁。包伯安说,间经治好的病例——在西医的系统里——不存在。没有病历——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等于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咳嗽了三声。

你爷爷——不想让这些人从来没有发生过。他把他们抄下来——带走——藏了起来。

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包伯安说,我找过。我在省卫生厅的档案室里翻遍了所有跟他有关的文件——没有这份名单。但我知道它存在。因为——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纸很薄——薄到几乎透光。上面只有几行字,是用钢笔写的。笔迹——林渡认得。那是爷爷的字。每个字都很大,笔画很重,收笔的地方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弯勾——跟苏晚晴录音笔标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纸上写着:

「名单已存。回春不灭。——林知秋·1975.8.11」

他写了这行字——包伯安说,留在了他办公桌的抽屉里。第二天早上我来收他的办公室——看到了这张纸。

你一直留着。

四十年。包伯安说,跟那份封杀文件——放在一起。

林渡把那张纸拿起来。纸在他的手里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但纸上那几个字的重量——他感觉到了。

回春不灭。林渡念了一遍。

你爷爷——包伯安说,他不怕被封杀。他怕的是——那些被他治好的人,被世界遗忘。

包厅长。林渡说,你——想让我治你的肝癌吗。

包伯安沉默了很久。

我——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不知道我值不值得被治。

这不是我问你的问题。林渡说,我问的是——你想不想活。

包伯安说。这一个字——他说得很用力。用力到他的眼眶红了。我想。我不想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还没有把该还的还完。

你还什么。

还你爷爷。包伯安说,还那些被他治好、又被我封杀的人。还——

他的声音哽住了。

还那个聋哑小女孩。

小禾。

包伯安知道小禾。

你怎么知道小禾。

赵建国告诉我的。包伯安说,他说——你在平安街上治好了一个先天聋哑的女孩。用间经——穿过颅底第三隙——激活了她耳蜗的支持细胞。

他抬起头看着林渡。

我起草的那份文件——封杀的不只是你爷爷。封杀的是——所有有可能被间经治好的人。包括——那个聋哑女孩。如果间经没有被封杀——她七年前就应该听到声音了。

他把手伸到轮椅的扶手边上——用力地攥了一下。

是我的错。

林渡没有说话。

他走到诊桌后面坐下来。打开了针盒。铜钥在盒底。他把铜钥拿出来——放在诊桌的左边。然后把七寸针从帆布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诊桌的右边。

一边是铜。一边是银。

铜——承载着药王谷一百五十丈深的矿底水。银——在余正清家的灶台上躺了四十九年。

我治你。林渡说,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