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你可真厉害，编辑部那几个老古板平时抠门得很，这次倒痛快。”

“外头学校全停课了，到处都是串联的学生，单位巴不得咱们少在城里转悠呢。”

招娣把请假条收了回来，折叠整齐，重新放进贴胸的口袋里放平整。

桌上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来娣拿起筷子，先给大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

“假是请下来了，可咱们怎么回去啊？”

来娣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眉头微微蹙着：

“刚才我从单位出来的时候，路过前门客运站，那叫一个人山人海。”

“买票的队伍排到了马路牙子上，不少外地来的学生红袖章连票都不买，直接往车顶上爬。”

“咱们带了这么多东西，要是去挤长途客车，恐怕连车门都摸不着。”

盼娣咬着筷子尖，看了一眼脚底下的几个大帆布提包，跟着叹了一口气。

“二姐说得对，我这包里还装着给咱哥新婚准备的红缎子被面，碰都不能碰脏。”

“还有那两盒麦乳精和铁盒饼干，要是挤客车，非得给挤成铁片子不可。”

四个姑娘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饭菜，一时半会儿倒没了动筷的心思。

她们好想哥哥。

从进京到现在，一年多没见过哥哥了。

平日里只能靠着寄来的几封薄信，知道哥哥和爸妈们在乡下过得很好。

不仅领着乡亲们办了温室大棚，还办了水果罐头厂。

信纸再厚，哪有当面看上一眼亲切。

一想到哥哥下个月就要结婚，若是突然看到她们四个全须全全地站在院子门口，该高兴成什么样。

“大哥见着咱们，肯定会愣住。”

盼娣托着下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平时总装出一副大人的深沉模样，到时候指不定得乐成啥样呢。”

“别光想着乐了，现在的关键是路怎么走。”

招娣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把大家的思绪拉了回来。

“火车是不成了，人实在是太多了。”

“长途班车一天就两趟往昌平方向走，人多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行李根本放不下。”

“要不……咱们骑自行车回去？”盼娣试探着问了一句。

“骑车？你疯啦？”

招娣瞪了她一眼，“京城离胜利大队多少里地？中间还要翻山走土路，就凭咱们两条腿，骑到家天都黑透了，大半夜山里连个路灯都没有，你敢走？”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下来。

一直没吭声的辰想娣，这时候把手里的搪瓷水杯轻轻放在了桌上。

她伸手抹平了碎花罩衫的衣角，那双清亮的眼睛在三个姐姐脸上扫了一圈。

“坐客车不行，骑车不行，那就开一辆车回去。”

想娣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塘里。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盼娣愣了愣，伸手去摸想娣的额头：“四妹，你也没发烧啊，大白天说什么胡话呢？开一辆车？开啥车？牛车还是板车啊？”

“我说的是四个轮子、喝汽油的汽车。”想娣神色平静地拍开盼娣的手。

招娣也忍不住笑了，摇头道：“想娣，别闹了，那四个轮子的吉普车和大卡车，都是公家单位的大领导和保卫科才能用的，咱们上哪儿弄去？”

“二姐能弄到。”

想娣转头，目光落在一旁正默默扒饭的来娣身上。

来娣一口米饭还没咽下去，被想娣这么一看，差点呛着，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她赶忙拿起桌上的布手绢擦了擦嘴，瞪大了眼睛看着想娣：

“四妹，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个本事。”

想娣微微扬起下巴，条理清晰地说了起来：

“上星期我去你们所里送宣传画的稿子，看见你们后勤处的李股长对你客客气气的。”

“你们保密研究所有一批老吉普车刚从部队退下来，正在大修厂检修，准备移交给地方农场。”

“李股长前两天还托齐老求一幅山水画，齐老没空，把这事交给我了。”

“我昨天画完了，还没交给他。”

想娣一口气把这话说完，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白开水，看着来娣：

“二姐，你们所有两辆刚检修好的绿吉普，性能最好，挂的是试车牌子。”

“只要你们项目组开一张设备调试的路条，加上李股长签字，就能把车开出来测试性能。”

“胜利大队路况复杂，有山路，有土路，正好符合野外机动性能测试的条件。”

招娣看着这个平日里最安静的小妹妹。

“四妹……你这脑瓜子，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盼娣回过神来，眼睛里瞬间冒出兴奋的光芒，伸手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这主意太绝了！”

“绝什么绝，这是公车私用，犯纪律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