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她攥着帕子，声音发紧：“那你当心些，到了大理寺，把话说清楚就回来，别跟他们吵。”

沈父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听见玉珠在背后说：“爹，我跟你一起去。”

沈父停住，回过头来看她，玉珠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沈父皱了皱眉：“你去做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去大理寺那种地方……”

玉珠说：“大理寺那本册子，是我带回来的，里头的东西，我最清楚，您去说，有些地方说不明白，我去说，他们一问就清楚。”

沈父摇头：“不行，你身子不好，折腾了一早上，再跑一趟大理寺，万一……”

玉珠说：“我身子没事，方才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也没倒。”

沈父看着她，沉了脸：

“珠儿，这事不是你逞强的时候，赵启明死在咱们门口，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你这时候抛头露面去大理寺，传出去，别人怎么说？说沈家心虚，推个女儿出来顶缸？”

玉珠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却一句是一句：“爹，别人怎么说，女儿不在乎，赵启明为什么死在我们门口？因为他知道赵家跑不掉了，想拉沈家一起下水。”

“他背上那个‘冤’字，是写给我们看的，也是写给外头人看的，女儿若不去，光凭爹一张嘴，说沈家跟赵家的事没关系，大理寺凭什么信？”

“那本册子里头有多少笔账是从沈赵两家的铺子里过的，他们查起来，少不得要问沈家的人，与其等他们上门来问，不如女儿先去把话说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女儿知道爹是心疼我，可这件事拖不得，赵启年还在京城，赵家的势还没倒，我们去得越晚，他们做的手脚就越多。”

沈父盯着她看了很久，沈母在旁边拉玉珠的袖子，急得直掉眼泪：“珠儿你别跟你爹犟，你身子才好些……”

玉珠看着沈父，目光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稳稳地、安安静静地看着。

沈父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叹了口气，他抬手在玉珠肩上拍了一下。

“你比你娘有主意。”他转头对沈母说：“让她去吧，多带两个人跟着，别叫她走快了。”

沈母还想说什么，被沈父一个眼神止住了，她只好松开玉珠的袖子，转过头去抹眼泪。

玉珠回屋换衣裳，她推开门的时候，矮榻上的景阿星还睡着，他身上那条薄毯滑到腰上，一只脚从榻沿伸出来。

玉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薄毯重新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和后背。

他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玉珠站在矮塌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转身去柜子里取了件素净的深青色衣裳换上，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那支旧银簪。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看着还算齐整，便出了门。

前院里，沈父已经等着了，两匹马拉着一辆素篷马车停在门口，车旁站着四个家丁。

沈父见她来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先上了车。

玉珠跟着上了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外头看热闹的人还在议论纷纷，有人朝马车这边指指点点。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把那些声音甩在了后面。

玉珠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她想起矮塌上睡着的那个人，等他醒了，发现她不在，大约又要急得跳脚。

行过一段路程，马车在大理寺门前缓缓停下。

大理寺的门房认得沈家的车，进去通报，沈父先下了车，又回身扶玉珠。

玉珠踩在石阶上，理了理衣摆，跟着父亲往里走，刚进了前堂，就看见里头已经坐了一屋子人。

赵家的人比他们先到，赵父坐在西首的椅子上，面容沉肃。

他身后站着几个赵家的管事和门客，还有两个穿官服的人，大约是赵家请来的讼师。

东首还空着几张椅子，是给沈家的，堂上坐着大理寺卿周大人，六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

他面前摆着那本从南疆送来的密册，旁边还摊着几份文书。

赵启年坐在赵父下首，没穿戎装，换了件深色的便服，眉头紧锁。

他看见沈父和玉珠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叫了声“沈伯父”，又朝玉珠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在玉珠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父拱手回礼，带着玉珠在下首坐下。

周大人清了清嗓子，说：“沈大人来得正好，赵家方才递了状子，说赵启明昨夜吊死在贵府门口，背上被人写了字，认定是沈家逼死，赵大人要求大理寺立案查办，沈大人有什么话说？”

沈父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递了上去。

“周大人，赵启明死在沈家门口，这件事沈某今早才知道，沈某来，不是替自己辩白，是把该说的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