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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对月方知一寸心

作品:《 小师弟他心尖藏玉》

马车重新上了官道,天色比来时暗得快,秋日的太阳一旦偏西,就骨碌碌地往下滚,转眼就沉到了山后面。

晚霞烧了最后一抹橘红,便被大片大片的灰蓝色吞没了,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黑黢黢的影子,风一吹,枯叶哗啦啦地响。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官道拐弯处,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横在路当中,连根翘起来,把整条路堵了个严严实实,树冠太大,枝杈又多,单凭一两个人根本移不动。

车夫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前头有棵树倒了,路被堵上了。”

赵启明策马上前查看,绕着那棵老槐树转了一圈,皱眉道:“这树太大了,得绕路,官道往南走有条岔路,绕过去要多花小半个时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远处的田野和树林全融成了一片模糊的黑。

“走岔路吧,”赵启明做了决断,语气笃定,“天黑之前还能赶回城里,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往南边的岔路走。

景阿星没有反对,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不算熟,但南边那条岔路他之前下山采买时走过一次,不算难走,只是窄了些,两旁的林子密了些。

他催马跟上去,和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右手习惯性地搭在了刀柄上。

岔路越走越窄,起初还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走着走着就只剩一辆马车的宽度,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树枝从头顶交叠过来,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得严严实实。

马车前头挂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树枝间一晃一晃的,把树影投在地上,张牙舞爪的。

采青在车厢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条路怎么阴森森的。”

玉珠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影和远处模糊的山形,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放下车帘,把手炉拢紧了些。

这时马忽然惊了,毫无征兆地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疯了似的往前冲。

车夫死死拽住缰绳,整个人被拖得从车辕上摔下来,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赵启明的白马也被惊得人立而起,他拼命勒住缰绳才没有摔下去,等他把马稳住,马车已经冲出去老远了。

车厢像一口被甩出去的箱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采青尖叫着死死抓住车窗,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玉珠被惯性甩到车厢后壁上,后脑勺重重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景阿星是第一个追上去的。

他的马是揽月阁养的良种,脚程比拉车的马快得多,他伏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枣红马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官道上的碎石被马蹄踏得四处飞溅,路旁的树枝抽在他脸上和肩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追上马车的时候他看见那匹受惊的马正拖着车厢往路边斜冲过去,路边就是一条干涸的沟渠,沟里全是乱石,如果马车翻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缰绳,从马背上站了起来。

揽月阁的轻功不算顶尖,但短距离的腾挪是他的强项,他算好了距离和速度,在马背上猛地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扑向那匹疯马。

他的双手抓住了马笼头,身体悬在半空中,然后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坠,硬生生把马头拉偏了方向。

马车擦着沟渠的边缘拐了个弯,车厢倾斜到一个几乎要翻倒的角度,然后重重地落回了路面上。

那匹疯马被他坠着又跑了几十步,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浑身汗出如浆,四条腿还在不住地打颤。

景阿星松开马笼头,落回地面,快步走到车厢旁边。

“沈姑娘!”他拍着车厢门,声音又急又哑,“你们怎么样?”

车厢里没有回应,景阿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拉开车门,灯笼的光照进车厢里,采青瘫在角落里,额头上磕破了一块,血顺着额角往下淌,人还清醒,只是吓傻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玉珠倒在她旁边,身子蜷缩着,双眸紧闭,发髻散了,簪子不知掉到了哪里,乌黑的头发散了一身。

景阿星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寸。

他探身进去,先伸手在玉珠鼻下试了试,有呼吸,他稍微松了半口气,又去看采青。

采青这时候总算缓过神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哭着说:“姑娘护着我,马车晃的时候姑娘抱着我的头把我往角落里推,她自己撞了好几下——”她边说边哭,声音断断续续的,“都怪我,都怪我没扶住姑娘——”

景阿星没有听她说完,他把玉珠从车厢里小心地抱了出来。

她的身子很轻,还是那样轻,轻得像一把干了的芦花,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口,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方才撞在车厢壁上留下的。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紧紧抿着。

“沈姑娘,沈玉珠,”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醒醒,你跟我说句话。”

玉珠没有睁眼。

他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用袖子擦掉她额角那道红痕上的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漆漆的一片,赵启明和车夫还没跟上来。

他抱着她站了起来,走到路边的草地上,在一块平整些的地方轻轻把她放下,让她靠着一棵大树的树干。

他脱下自己的外裳叠了叠给她垫在背后,又翻出水囊,倒了一点水在她的唇上。

“沈玉珠,”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稳得有些刻意,“你醒醒,你别吓我。”

过了好一会儿,玉珠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他蹲在她面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被树枝划了两道浅浅的血痕。

“景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虚,“采青呢?”

“她没事,在车里。”景阿星飞快地答道,“额头磕破了点皮,不严重。你怎么样?头晕不晕?疼不疼?能不能动?”

他问得又急又密,玉珠被他问得微微弯了一下唇,然后试着动了动身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的后脑勺疼得厉害,胳膊肘也疼,大概是撞青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碍事,”她说,“就是有点头晕。”

景阿星知道她在逞强,他没有戳破,只是把水囊又往她嘴边递了递。

“喝点水,别动,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再说。”他说着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棵树。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之前在山庄里,他每次都刻意保持着一臂以上的距离,顶多是并肩坐着,中间还能塞得下一个人。

可现在他蹲在她面前,几乎是面对面地把她护在自己身前。

方才为了扶她喝水,他的一只手还撑在她身后的树干上,从旁边看过去,简直像是把她拢在了怀里。

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耳朵立刻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