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来客

老雷的消息是凌晨四点半到的，比天亮还早。

林宇把手机屏幕递到陆沉面前的时候，陆沉正裹着国安办公室那张沙发毯，睡得东倒西歪。他眯着眼看完那几行字，没说话，翻了个身，又把毯子往头上拉了拉。

“看完了再睡。”林宇踢了踢沙发，“老雷那边查完了。”

“看完了。”陆沉闷闷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赤鸦，去年分的新枝，挂东南亚一个自由港的名，专吃跨境清账单。雇主不露脸，线人传单，层层外包。”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查不动。”

“那怎么办？”

“凉拌。”陆沉说，“单线派单的买卖，本来就断在中间人。老雷能把组织底裤翻出来，已经算本事了。雇主得等他们自己冒出来。”

林宇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程支队长夹着档案袋走进来，看见沙发上这摊人，眉头先皱了一下，又松开。

“省省你的瞌睡。”程支队长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下午，南部军区的人到。案子升格之后上头批了协助函，军区特战大队派人来对接。”

沙发上的毯子动了动，没出声。

“陆沉。”程支队长点名。

“……在。”毯子里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我知道你伤没好利索。但下午这场会，你是核心当事人，得在。”程支队长说，“军区来的人，不是咱支队的小年轻，说话办事都讲规矩。你也别太……”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别太随性。”

毯子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一只脚伸出来，趿拉上拖鞋，陆沉坐起来，揉着后脑勺的乱毛：“我又不是去相亲。我是受害者，受害者懂吗？我往那一坐，眼泪吧嗒吧嗒一掉，他们就该心疼我，华夏军人不是个爱民如子吗。”

林宇：“……”

程支队长：“……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反正人下午到，你别迟到。”

他说完就去准备了。办公室里剩两个人，林宇看着陆沉，陆沉拿手指头一下一下顺毛，顺了半天，忽然问：“特战大队，谁带队？”

“姓赵，赵刚。”林宇说，“特战大队队长，正经现役，我查了，军衔不低。”

“哦。”陆沉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站起来，伤口在腰侧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站直，从椅背上捞起那件旧外套披上。

“要不要给你找套正式点的衣服？”林宇问。

“正式点，然后他们一进门，看见个裹着纱布的病号，多不好意思。”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外套，睡裤，拖鞋，“就这个。受害者，就得有受害者的样。”

下午两点，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

国安支队的会议室不大，平时开案情会用的，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辖区地图。陆沉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林宇给他倒的热水，杯沿上还沾着早点摊的油渍。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低头研究那杯水上面飘着的一根茶叶。

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那个，军便装，身板挺得笔直，短发，下颌线绷得硬邦邦的。他进来先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陆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朝程支队长敬了个礼。

“南部军区特战大队，赵刚。”他声音不高，但很沉，“对接贵单位专案。”

程支队长跟他握手，介绍了一圈。介绍到陆沉的时候，赵刚的目光第二次落在他身上。

“这位是……当事人陆先生。”程支队长斟酌着措辞，“境外势力多次针对的目标。”

赵刚看了陆沉两秒。沙发上坐着的这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脸色有点白，像是刚病过一场，披着件皱巴巴的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正托着下巴看他，眼神半睁半闭，活像没睡醒。

赵刚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先生好。”他说，客气，但带着点打量，“幸会。”

“幸会幸会。”陆沉说，“赵队长辛苦，这么大热天还跑一趟。”

语气熟稔得跟小区门口跟邻居打招呼似的。

赵刚没接这个茬，拉开椅子坐下，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案情通报我看了。两个方向。一是前几天的远距枪击，二是医院遇袭。”他抬眼，目光扫过林宇，“我这边想先听一线同志说说，现场到底什么情况。”

会议就这么开起来了。

赵刚问得很细。八百米的弹道，弹头的型号，反推的射击点，医院那晚两个人的体貌特征和撤离路线，一样一样问。林宇答得很认真，把案子这些天的进展从头捋了一遍。

赵刚听完，眉头没松：“八百米，九毫米军用弹，打完就撤，现场零痕迹……这人的水平，你们技术组有判断吗？”

“有。”林宇说，“老陈的原话，比他在部队见过的顶尖射手都不差。”

“顶尖射手。”赵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长桌那头。

那头的人正拿着林宇早上剩下的半个包子，就着那杯带油渍的热水，一口一口啃得专心致志，完全没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