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铁轨桥。

我从桥底下走过去。

太阳刚出来。桥底下，是阴的。

铁轨从桥上穿过去。我沿着铁轨，往远处走。

走到一段。脚下，铁轨换了一换。

新的铁轨，搁在旧的上头。旧的那截，露在外边。

我蹲下去。

旧的铁轨，面上有一层锈。

中间那一截，颜色不一样。黑。

我伸手，摸了摸。

糙的。是烧过的。

我顺着那段旧轨，往桥外看。

桥外，草长得很高。

我拨开草，往里走。

走了十几步，脚下，踩到硬的东西。

我低头。是一块木头。焦的。

我蹲下去，扒了扒。

底下，还有。

一块，一块，都是焦的。

我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挪开。

底下，露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板。

石板是平的。上头刻着字。

字很浅。被烟熏黑了。

我拿袖子，擦了擦。

一个字，一个字，浮出来。

我凑近了看。

「光绪……」

后头的字，断在石板的边上。

我又擦。

「修桥」两个字，出来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石板。

上头有年份。有「修桥」。

这是建桥的碑。

桥修的时候，立了一块碑。

碑还在。

我从草里，把石板，整个扒出来。

石板不大。半人来高。

上头，密密麻麻地刻着字。

我蹲在碑前，一行一行地看。

看了一半。

我看见一行。

那一行是：

「桥成。渡废。舟人改业。」

我蹲在碑前。

桥成。渡废。舟人改业。

桥修成了。渡口废了。

摆渡的人，改行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这一行字。

碑上，还记着别的事。

「湖山渡」。

三个字。

湖山渡。

我站起来。

我往远处，看。

桥的那头，塌了。

桥这头，立着。

这一段桥上，有过一块碑。

碑上，写着「湖山渡」。

我记着这三个字。

我掏出笔，记了一行。

「铁轨桥西，断桥下，得碑。字曰：桥成，渡废，舟人改业。渡名湖山渡。」

记完，我把笔收起来。

我站在碑前，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舟人改业。

那个摆渡的人，叫舟。

桥一修，他就改了业。

他没上船。

他改业了。

我蹲在碑前，想了很久。

城南那块石头上，刻着「渡舟」。

这儿的碑上，刻着「舟人改业」。

两块石头，都提到一个「舟」字。

一块说，他守着渡。

一块说，渡废了，他改业。

我站起来，往桥上看了一眼。

桥，横在临水河上。

桥底下，那块碑，埋在草里。

碑在，字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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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去青石街。

04坐在米铺的台阶上。

04。我说。

08。他说。

你父亲的地名志，我说，记没记湖山渡？

04抬起头。

湖山渡。他说。

他翻笔记。

翻到中间，停住。

记了。他说。

04念：

「湖山渡。临水河上。旧有渡，后成桥。舟人改业。今无存。」

我站在台阶底下。

今无存。我说。

04说。

我父亲记的时候，他说，这个渡，就没了。

他不在这儿。我说。

他记的是别的渡。04说。

那他这名字，我说，哪儿来的？

04把笔记，转过来，对着我。

那一页上，还画着一个小图。

图上，是一条河。

河边，画了一个圈。

圈边上，写着湖山渡。

可那个圈，画的位置，跟今天不一样。

我父亲画的省，04说，在这儿。

他指着图上那个圈。

我凑近了看。

图上那个圈，画在河的南边。

可壳说的渡口，在城的底下。

城的底下，在河的那一头。

04。我说。

你父亲画的这位置，我说，不对。

04把笔记，收回去。

他看了看我。

你怎么知道不对？

我下去过。我说。

渡口在城底下。

不在河南边。

04坐在台阶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圈。

我父亲，他说，画的地方，是河改道之前。

什么？

他画这图的时候，他说，河还没改道。

渡口在河南边。

后来河改了道，他说，渡口就沉了下去。

沉到城底下了。

我站在台阶底下。

他画的是从前的。我说。

04说。

你父亲画的，他说，是河没改道的时候。

你下去看的，他说，是河改了道以后。

两个都对。

一前一后。

我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