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想不起来
作品:《 第八号规则》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我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念那些名字。
李秀兰。
王德发。
张桂芳。
陈建军。
赵秀英。
周玉兰。
吴国庆。
郑淑芬。
钱永强。
孙长海。
刘长贵。
张德顺。
翠兰。
孙德海。
王秀珍。
老周。
赵铁柱。
老赵。
我念得很慢。
每个名字之间,都要停一下。
像是在等什么。
有时候,我会把一个名字念两遍。
念完以后,再想一想这个人。
李秀兰。
她喜欢坐在窗边。
王德发。
他走路的时候,总是把手背在身后。
张桂芳。
她记得一条有三块青石板的路。
陈建军。
他以前在城西住过。
赵秀英。
她总是带着一个旧布袋。
这些人。
这些名字。
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全都在我的脑子里。
我记得他们的脸。
记得他们的声音。
记得他们说过的话。
记得他们找过的地方。
也记得他们落地的时候,脸上那种很轻的表情。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地方。
我继续往下念。
念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有一个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不是09。
是另一个。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早就换了。
灯管是新的。
光很白。
灯罩边缘积着一层灰。
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线旁边一直延伸到窗户上方。
我搬进来以后,房东来修过一次。
他说是老房子。
墙体收缩。
没什么大问题。
后来那道裂缝又出现了。
我没有再管。
我盯着那盏灯,想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拽出来。
拽不出来。
它就在那儿。
我知道它就在那儿。
我明明认识那个人。
我记得他记得的东西。
记得他找到的东西。
记得他落地的时候,站在那儿笑了。
那时候,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又好像只是觉得,终于不用再飘着了。
我记得这些。
全都记得。
但我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忘掉的是谁。
我只能确定。
有一个名字。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
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挡住了。
像一扇门。
门后面有人。
我听得见里面的动静。
可是门打不开。
我翻了个身。
床垫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路灯,透过旧报纸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张报纸是我以前贴上去的。
窗户漏风。
林鹿说,找块纸挡一下。
我就随手找了张旧报纸,拿胶带贴在窗框边上。
报纸上还有一部分广告。
某个商场打折。
某个楼盘开盘。
某个培训班招生。
那些字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
有一角翘起来。
风一吹,就轻轻动一下。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
像一根细长的手指。
慢慢地。
慢慢地。
在墙上摸索。
那层呼吸声,还在。
吸。
停。
呼。
停。
很轻。
很稳。
我不知道壳是不是醒着。
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听见我念名字。
有时候,我觉得它就在床边。
有时候,我觉得它已经睡到了很远的地方。
它睡得很踏实。
自从那些人落地以后,它就很少再动。
以前它的呼吸声,总是带着一点不安。
像是在水里憋着气。
现在不一样了。
它呼吸得很平稳。
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接着念。
李秀兰。
王德发。
张桂芳。
陈建军。
赵秀英。
周玉兰。
吴国庆。
郑淑芬。
钱永强。
我念着念着,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不连贯的画面。
一条街。
一盏灯。
一个背影。
一只手。
一扇没有关严的门。
有个人站在门口。
他好像在等我。
我想走过去。
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想喊他。
可我没有名字可以喊。
那个人一直站在那儿。
没有催我。
也没有离开。
我努力睁开眼。
房间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床。
窗户。
旧报纸。
墙上的裂缝。
日光灯。
一切都没有变化。
我又闭上眼睛。
念着念着,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
窗外有车经过。
轮胎压过路面上的积水。
发出一阵很短的声音。
楼下有人开门。
铁门合上。
咣的一声。
然后是脚步声。
有人在楼道里咳嗽。
有人提着水桶,慢慢走下楼。
我坐在床上。
没有立刻起身。
我先念了一遍那些名字。
李秀兰。
王德发。
张桂芳。
陈建军。
赵秀英。
周玉兰。
吴国庆。
郑淑芬。
钱永强。
念到中间,我又卡住了。
还是那个名字。
我想不起来。
我坐了一会儿。
试着从头再念一遍。
还是一样。
念到那个地方。
脑子里就空了一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放在膝盖上。
指甲边缘有一点裂口。
昨晚抄笔记的时候留下的。
我记得自己抄过名字。
记得林鹿坐在旁边。
记得她给我倒过茶。
但我不记得。
我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也不记得。
那个名字到底是什么。
我下床。
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
洗手池边缘有一圈黄色的水垢。
镜子上半部分有些发花。
房东说换过。
但镜子里面总像蒙着一层薄雾。
我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铁锈水冲出来。
开始的时候,水是黄的。
带着一点金属味。
我等了一会儿。
水慢慢变清。
我捧起水。
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从额头流下来。
顺着鼻梁。
流到下巴。
我抬起头。
看着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二十六岁的样子。
头发有些乱。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脸色比平时差。
嘴唇有些发白。
他也看着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问:
“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也张了张嘴。
声音没有出来。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试着,念我自己的名字。
“江屿。”
我是江屿。
我又试。
“沈鹤年。”
我是沈鹤年。
我都记得。
沈鹤年。
这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
他是我在2045年认识的人。
也是我回来以后,一直想找答案的人之一。
我记得他的声音。
记得他站在那口井边。
记得他看着我时,眼睛里的疲惫。
我记得他告诉过我的那些事。
我甚至记得。
他有一次把手放在井沿上。
很久没有说话。
这些都记得。
我又试。
“我上的是什么中学?”
临城一中。
我想了想。
能想起来。
高一的时候,班主任姓周。
教室在三楼。
靠窗的位置。
冬天的时候,窗户关不严。
风从缝里钻进来。
坐在窗边的人,总要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我记得班里的黑板。
记得后墙上的值日表。
记得有个同学总是迟到。
他每次进门,都要先站在讲台边上。
等班主任看他一眼。
我记得这些。
我又试。
“我大学在哪儿读的?”
武汉。
这个我记得。
我大学在武汉读的。
我记得那座城市。
记得夏天很热。
记得雨下得突然。
记得街边有很多电动车。
记得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坐公交车去上课。
我记得宿舍楼。
记得楼道里那股潮湿的味道。
记得食堂二楼有一家卖热干面的窗口。
记得有人在凌晨给我打过电话。
记得我曾经在江边坐到很晚。
但我想不起。
是什么大学?
我站在镜子前面。
愣住了。
我大学在武汉读的。
这个我记得。
是什么大学。
我想不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
试着把那个名字找出来。
校门。
教学楼。
操场。
图书馆。
宿舍。
食堂。
这些画面一张一张浮出来。
可每张画面上,都没有校名。
像有人把所有文字都擦掉了。
我记得自己去过那里。
记得在那里生活了几年。
记得毕业的时候,拿着一个黑色文件袋。
记得那天的天气不好。
天空灰蒙蒙的。
我还记得自己没有拍毕业照。
但我不记得学校叫什么。
我又试。
“我在广告公司,做什么?”
文案。
这个我记得。
我写文案。
写广告。
写产品介绍。
写活动方案。
写那些别人看一眼,就要决定买不买的句子。
我记得电脑屏幕。
记得凌晨的办公室。
记得改了很多遍的标题。
记得客户在电话里说:
“再年轻一点。”
“再有冲击力一点。”
“不要那么平。”
我记得这些。
公司叫什么?
我想了想。
想不出来。
我站在镜子前面。
手撑着洗手池的边。
手有点抖。
不是很明显。
但我能感觉到。
指尖在轻轻颤。
我低头看着水池。
水龙头没有关紧。
一滴水落下来。
滴。
又一滴。
滴。
我大学在武汉。
我在广告公司写文案。
这两件事,我都记得。
但具体是哪个大学。
哪个公司。
我想不起来了。
像有人,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我的脑子里,拿走了。
不是把整段记忆拿走。
也不是让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
他只是拿走了最关键的部分。
留下事情。
留下地点。
留下时间。
留下我做过什么。
却拿走了名字。
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江屿。”
我说。
镜子里的嘴,也动了一下。
“江屿。”
我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自己叫江屿。
至少这个名字还在。
我不知道。
它还能在多久。
我洗了把脸。
关掉水龙头。
走出卫生间。
林鹿已经起来了。
她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
茶叶放得不多。
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慢慢舒展开。
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窗户开着一条缝。
外面的风吹进来。
桌上那本笔记本,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林鹿伸手压住。
“醒了?”
她说。
“嗯。”
我走到客厅。
“你今天脸色不好。”
她说。
“没睡好。”
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没有马上问。
只是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先喝点。”
我端起茶杯。
茶水有点烫。
我吹了吹。
喝了一口。
茶水顺着喉咙下去。
身体稍微暖了一点。
“林鹿。”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大学。”
我说。
“在哪儿读的?”
林鹿看着我。
“武汉。”
她说。
“你自己说过。”
“哪个大学?”
林鹿想了想。
“你没说过。”
“我没说过?”
“没有。”
她说。
“你只说过,你大学在武汉读的。”
我低头看着茶杯。
杯口有一圈浅浅的水痕。
“你确定?”
“确定。”
林鹿说。
“你以前跟我说过几次。”
“但你每次只说武汉。”
“没说学校名字。”
我坐在沙发上。
没有说话。
林鹿把茶壶放下。
“怎么了?”
“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什么了?”
“我大学的校名。”
我说。
“还有,我上班的那家广告公司,叫什么名字。”
林鹿看着我。
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也想不起公司?”
“嗯。”
“你以前说过吗?”
“我不知道。”
我说。
“我记得我在那里工作。”
“记得我写文案。”
“记得我加班。”
“但公司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林鹿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以前,也没说过这些。”
“没说过?”
“没有。”
她说。
“你跟我说的,都是临城的事。”
“都是壳的事。”
“都是飘着的人。”
她停了一下。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大学叫什么,你公司叫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
想了想。
她说得对。
我从2045年回来以后。
跟别人说起自己的时候。
说的都是那一件事。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是为了找答案。
我为什么会回来。
2045年发生了什么。
临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壳是什么。
那些飘着的人,又是什么。
我说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