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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是04回来了

作品:《 第八号规则》

04回来的那天,是个下午。

九月的临城,天很高。

街两边的梧桐开始掉叶子,风一吹,黄叶贴着地面往前滚。

那天下午,我在城南帮一个老太太找水缸。

她说,那口水缸是她家的。

很大,青灰色。

缸沿上有一道裂纹。

她记得很清楚。

“从这里裂开的。”

她用手比了一下。

“小时候我每天都从里面舀水。”

她已经记不清水缸是什么时候丢的,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在家门口。

我们找了三条街。

最后,在一家杂货铺的后院里找到了。

水缸靠着一面旧墙,里面积着半缸雨水,缸口落满了树叶。

老太太走过去。

她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伸出手,沿着缸沿慢慢摸过去。

摸到那道裂纹的时候,她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把脸贴在水缸旁边。

肩膀开始发抖。

她哭得很轻。

我站在院门口,没有过去。

我知道她已经找到了。

不是找到一口水缸。

是找回了自己记忆里的一小块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

“就是它。”

她说。

然后又摸了一遍那道裂纹。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这座城里那些一直没有落地的人。

他们不是没有地方去。

只是没有一样东西,能够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老太太走后,我在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

身后有人叫我。

“08。”

我回头。

04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

他穿着一件灰色旧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看见我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过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朝他走过去。

“04。”

他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

“柳望舒呢?”

“还在上海。”

我愣了一下。

“她没回来?”

“没有。”

04说:

“她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

他停了一下。

“但是她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

我看向他手里的布包。

“还有一句话。”

“什么?”

04说:

“她说,她知道你找到那口井了。”

我没有说话。

“她还说,她一直在等你。”

我问:

“你告诉她我是谁了?”

“告诉了。”

“怎么说的?”

04看着我。

“我说,你就是沈鹤年。”

街上的车从我们旁边经过。

发动机的声音过去以后,四周又安静下来。

我问:

“她什么反应?”

04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哭了。”

他说。

“然后问我,你是不是还记得柳巷。”

“我说记得。”

“她就笑了。”

04抬起头。

“她说,那就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布包递给我。

“她让我交给你。”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幅绣品。

展开以后,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柳巷。

巷口那棵柳树,低矮的屋檐,青砖墙,还有巷子尽头那口井。

绣得并不精致。

有些地方的针脚甚至已经有些松了。

但每一处都很认真。

像一个人怕忘记什么,所以花了很多年,把它一点一点留了下来。

我问:

“这是她绣的?”

“嗯。”

“她为什么现在给我?”

04说:

“她父亲去世以后,她一直留着。”

“她说,她父亲一辈子都在讲柳巷。”

“后来柳巷没了,她就把自己记得的样子绣下来。”

04看着绣品。

“她说,既然现在有人把柳巷找回来了,这东西就不该继续留在上海。”

我把绣品收起来。

“走。”

04问:

“去哪儿?”

“城南。”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明白了。

“柳巷?”

我点头。

我们沿着街道往城南走。

谁也没有说话。

走过旧市场,经过水塔,再穿过福利院旁边那条窄路,老柳树就出现在眼前。

它还在那里。

比记忆里更老。

树干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枝条从上面垂下来,挡住了半条路。

树下立着一块新的木牌。

上面写着:

柳巷。

04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我走到树根旁边。

蹲下来,把泥土一点一点扒开。

很快,那块青石板露了出来。

井口就在下面。

04也蹲下来。

他伸手碰了碰青石板。

“就是这里。”

我说:

“嗯。”

风吹过柳枝。

井底没有声音。

04把绣品拿出来,铺在井台边。

他没有解释。

只是看着绣品上的那条巷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

“她记得很清楚。”

“嗯。”

“我父亲也是。”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父亲以后,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也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他真正想问的事情,并不是柳巷是什么样子。

而是这么多年过去以后,还有没有东西记得他的父亲。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了一阵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吸。

停。

呼。

停。

04抬起头。

我也听见了。

井底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几秒以后,一个声音传上来。

“沈鹤年。”

04的身体一下僵住。

他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又说:

“你终于来了。”

04低声问:

“你认识我?”

井底沉默片刻。

“我认识你父亲。”

04看着井口。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还好吗?”

我转头看他。

这个问题问出口以后,04自己也像是明白了什么。

井底没有回答。

风从井口吹过。

那声音终于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

04低下头。

“他走了。”

“我知道。”

“他走之前,一直在记。”

“我知道。”

04的眼睛红了。

他盯着井口。

“他记了什么?”

这一次,井底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以后,声音才慢慢传来。

“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