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福利院
作品:《 第八号规则》那天晚上,我住在柳望舒家里。
老太太的孙女给我收拾了一间房。
房间不大。
一张木床。
一张旧书桌。
靠墙放着一个掉了漆的衣柜。
窗户很窄,窗外就是弄堂。
夜里,弄堂很安静。
偶尔有人从下面走过去。
脚步声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
哒。
哒。
然后慢慢消失。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白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1943年。
一个年轻人来到临城。
他说自己叫沈鹤年。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却知道柳巷。
他梦见过柳巷。
梦见过井。
甚至梦见过一个姓江的人。
而那个姓江的人。
可能是我。
后来。
1945年。
已经被拆掉的柳巷重新出现。
没有施工记录。
没有人知道是谁重建了它。
甚至很多住进柳巷的人,都不知道这里曾经消失过。
他们只是觉得。
柳巷一直都在。
然后。
1946年。
临城城南出现了一家福利院。
福利院门口。
有一棵柳树。
我小时候,就坐在那棵树下面。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夏天。
太阳很大。
福利院的院子里。
几个孩子在追着跑。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为了一个糖块打架。
而我坐在柳树底下。
背靠着树干。
看着他们。
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玩。
至少大部分时候不喜欢。
福利院里的孩子都说我奇怪。
他们问我。
“江屿,你怎么老坐在树下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
坐在那棵树下面的时候。
心里很安静。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树里面。
又好像树下面。
埋着什么东西。
有时候。
我甚至会把耳朵贴在树干上。
听。
福利院的孩子笑我。
“江屿,你是不是傻?”
“树会说话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真的听见过。
很轻。
吸。
停。
呼。
停。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安静。
窗外。
月光落在地面上。
而那层声音。
又出现了。
吸。
停。
呼。
停。
我坐起来。
盯着房间的门。
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
也不是从窗外。
它更像是……
从墙里面。
从地面下面。
甚至从我的身体里传出来。
从临城到上海。
隔了几百公里。
可那层呼吸声,一直跟着我。
壳记得我。
我走到哪里。
它都记得。
这个念头突然让我感到一阵不舒服。
以前。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寻找壳。
后来发现。
也许并不是。
也许从我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开始。
壳就已经知道我在哪里。
甚至。
它根本没有离开过我。
我重新躺下。
却怎么也睡不着。
柳望舒白天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脑子里。
她说。
临城城南。
只有一条巷子种过柳树。
那条巷子。
叫柳巷。
我小时候。
在福利院长大。
福利院门口。
有一棵柳树。
我经常坐在那棵树下面。
那棵柳树。
和柳巷的柳树。
会不会是同一棵?
我翻了个身。
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偏向西边。
柳巷。
1944年被拆。
1945年重新出现。
柳树重新长出来。
或者说。
至少有人告诉后来的人。
那棵树一直在那里。
而我。
1999年前后出生。
我记事的时候。
福利院门口。
已经有一棵很大的柳树。
如果福利院的位置。
就是当年的柳巷。
那么那棵树……
可能比我想象得更老。
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长大的地方。
会和柳巷有什么关系。
更没有想过。
我坐了十几年的那棵柳树。
可能一直在看着我。
想到这里。
我忽然坐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小时候。
有一次下雨。
我躲在柳树下面。
雨很大。
其他孩子都跑进了屋。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院长后来跑出来。
把我拉进屋。
她问我。
“你怎么不躲雨?”
我说。
“有人让我在这里等。”
院长愣了一下。
“谁?”
我抬头。
看着柳树。
然后说。
“我不知道。”
后来。
院长以为我在说胡话。
也没有再问。
可现在。
我突然想起来。
那天。
我确实不是在等人。
我是觉得。
柳树下面。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我一直等。
等到天黑。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现在想起来。
那种感觉并没有消失。
我坐在床上。
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年。
我几岁?
五岁?
六岁?
我已经记不清了。
很多童年的记忆。
都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我记得福利院。
记得那棵柳树。
记得院长。
记得那些孩子。
却记不起很多具体的事情。
比如。
我第一次来到福利院的时候。
是谁把我送来的。
我有没有哭。
我有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甚至。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叫江屿是什么时候。
这些事情。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一个人在福利院长大。
很容易接受自己的过去。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别人告诉你。
你是被遗弃的。
你就相信。
别人告诉你。
你的父母不在了。
你也相信。
别人告诉你。
你叫江屿。
你就这样叫下去。
直到有一天。
有人问你。
“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你才突然发现。
自己根本不知道答案。
窗外。
一阵风吹过。
弄堂里的柳枝轻轻晃动。
我看着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才慢慢睡着。
……
第二天一早。
我醒来的时候。
太阳刚刚出来。
弄堂里已经有人开始做早饭。
油烟味从窗外飘进来。
还有孩子的声音。
我坐起来。
昨晚的呼吸声已经消失。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穿好衣服。
走出房间。
柳望舒已经坐在藤椅上。
她面前放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
那幅绣品放在她旁边。
她的手搭在绣品上。
像是在摸一件陪了自己很多年的东西。
她看见我。
没有问我睡得怎么样。
只是问。
“想好了?”
“想好了。”
我坐到她旁边。
“我回去。”
“回临城?”
“嗯。”
“查什么?”
“查福利院。”
老太太看着我。
我继续说。
“查那棵柳树。”
“查福利院,是不是建在柳巷原来的位置。”
柳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福利院是柳巷?”
“我不知道。”
我说。
“可如果不是,也太巧了。”
“城南。”
“一棵柳树。”
“还有一口井。”
“这些东西一直在重复出现。”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却像没有感觉。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
“去查吧。”
“查到了,告诉我。”
“嗯。”
我点头。
“查到了,我就告诉您。”
老太太看着我。
忽然问。
“你还会来吗?”
我愣了一下。
“会。”
我说。
“您等我。”
她笑了一下。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因为这个笑容。
突然显得有些轻松。
“我等你。”
她说。
“我一百零七岁了。”
“我等你。”
我看着她。
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
“您等我。”
“我一定回来。”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
手轻轻摸着那幅绣品。
我知道。
她已经等了太多年。
等沈鹤年。
等柳巷。
等一个答案。
现在。
她终于等到了我。
可我也许并不是答案。
我可能只是下一个问题。
“04。”
我转头。
04站在门边。
一晚上。
他也没有睡好。
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
“你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回去?”
“跟你回去。”
他说。
“为什么?”
“我父亲的笔记还在临城。”
他说。
“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整理。”
“我要接着抄。”
我看着他。
“你真的准备继续?”
“嗯。”
他说。
“沈家的人记了一百多年。”
“我父亲一直告诉我。”
“不能断。”
我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那幅绣品。
“这个呢?”
04看了一眼。
“留给老太太。”
“她绣的。”
“她看着踏实。”
柳望舒没有说话。
只是把绣品抱进怀里。
像抱着一个孩子。
“你们走吧。”
她说。
“我等着你们。”
“您保重。”
我说。
她点头。
“去吧。”
……
我们离开弄堂。
走到弄堂口。
那棵老柳树。
还站在那里。
早晨的风吹过。
柳枝轻轻摇晃。
阳光穿过叶子。
落在地上。
一片一片。
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04。”
“嗯?”
“这棵柳树。”
“和柳巷的那棵,像吗?”
04抬头。
看了很久。
“像。”
他说。
“哪里像?”
“树干。”
“柳枝。”
“还有……”
他停了一下。
“说不上来。”
我看着他。
04笑了一下。
“其实柳树都长得差不多。”
“嗯。”
我说。
“柳树都长得差不多。”
可说完以后。
我却突然觉得。
有些东西。
也许真的不是长得像。
而是……
它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东西。
……
我们坐火车。
回临城。
火车离开上海的时候。
04一直没有说话。
我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建筑一点一点后退。
过了一会儿。
我问。
“04。”
“嗯。”
“你父亲最后一次见沈鹤年,是什么时候?”
04抬头看我。
“哪个沈鹤年?”
我沉默了一下。
“你父亲。”
“我父亲?”
“嗯。”
04想了想。
“1996年。”
“他去世前一个月。”
“他说了什么?”
04靠在座椅上。
看着窗外。
“他说。”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临城变了。”
“变得你不认识了。”
“就去城南。”
“找一口井。”
我没有说话。
04继续。
“他说。”
“那口井记得临城以前的样子。”
“你要是忘了。”
“就去看看。”
我看着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不知道。”
04摇头。
“我问过。”
“他不说。”
“后来。”
“他就去世了。”
火车继续向前。
我看着窗外。
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城南。
一口井。
柳巷。
还有。
1999年的我。
……
回到临城的第二天。
我没有回家。
直接去了城南。
福利院还在。
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有些不同。
铁门换了。
院墙重新刷过。
以前的宿舍楼也翻新了。
可有些地方。
还是没有变。
比如院子里的那棵柳树。
我站在福利院门口。
很久没有进去。
铁门是新的。
银灰色。
门口装了摄像头。
可门两边的墙。
还是旧的。
墙面已经裂开。
墙头爬满青苔。
我伸手摸了一下墙。
冰凉。
粗糙。
小时候。
我经常翻这面墙。
有一次。
被院长抓到。
罚我扫了一个星期院子。
想到这里。
我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
推开门。
走进去。
院子里。
那棵柳树还在那里。
我站在原地。
一瞬间。
甚至没有办法呼吸。
树很大。
比我记忆里的还大。
树干粗壮。
至少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柳枝从上面垂下来。
几乎扫到地面。
风吹过。
柳枝轻轻晃动。
我慢慢走过去。
站在树下面。
抬起头。
阳光从叶子中间落下来。
那一瞬间。
很多记忆突然回来了。
我坐在树下。
拿着半块馒头。
有人抢我的馒头。
我哭。
有人把一颗糖塞进我手里。
我躲在树后面。
院长喊我吃饭。
下雨的时候。
我坐在树下面。
还有。
一个模糊的身影。
有人站在远处。
一直看着我。
我猛地回头。
院子里没有人。
只有几个孩子在跑。
我站在那里。
心跳越来越快。
“这棵树。”
我低声说。
“种了多少年了?”
一个女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她五十多岁。
戴着眼镜。
我认识她。
她是现在的院长。
也是我小时候。
负责照顾我们的工作人员之一。
她看了我很久。
忽然叫了一声。
“江屿?”
我抬头。
“院长。”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
“真的是你?”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
我说。
她走过来。
上下打量我。
“这么多年了。”
“我差点认不出来。”
我没有寒暄。
只是看着柳树。
“院长。”
“嗯?”
“这棵树种了多少年?”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这棵树?”
“嗯。”
她想了一会儿。
“很久了。”
“具体多久,我也不知道。”
“老院长以前说过。”
“福利院建的时候。”
“这棵树就在了。”
我看着她。
“福利院什么时候建的?”
“1946年。”
她说。
“抗战胜利以后。”
“政府办的。”
1946年。
我低声重复。
“1946年。”
“对。”
她点头。
“那这棵树。”
“1946年之前就在?”
“应该在。”
院长说。
“老院长说。”
“建福利院的时候。”
“这棵柳树已经很大了。”
“他们舍不得砍。”
“就留下来了。”
我站在树下面。
看着树干。
1946年。
福利院建立。
柳树已经很大。
而1945年。
柳巷重新出现。
柳树也重新出现。
我的手。
慢慢放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
和上海弄堂口那棵树一样。
就在这时。
那层声音突然又出现了。
吸。
停。
呼。
停。
我猛地收回手。
院长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摇头。
然后问。
“福利院这块地。”
“以前是什么?”
院长想了一会儿。
“以前?”
“嗯。”
“听老院长说。”
“这里以前是老房子。”
“还有一条巷子。”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巷子?”
“不知道。”
“老院长没说。”
“只说这里以前有一条巷子。”
“叫什么?”
“不清楚。”
院长摇头。
“那都是解放前的事情了。”
我重新看向柳树。
一条巷子。
一棵柳树。
1945年重新出现。
1946年。
福利院建立。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福利院真的建在柳巷的位置。
那口井呢?
我低头。
看着脚下。
院子里的水泥地。
已经铺了很多年。
井可能被填掉了。
也可能……
还在下面。
“院长。”
“嗯?”
“福利院的档案还在吗?”
“在。”
“都在档案室。”
“我想查一查。”
院长看着我。
“查什么?”
“我小时候的事。”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点头。
“跟我来。”
……
档案室在办公楼后面。
以前。
这里是一间仓库。
现在。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档案管理室。”
院长打开门。
一股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
放着一排档案柜。
柜子很旧。
有些地方已经生锈。
院长走到最里面。
打开其中一个柜子。
“你的档案。”
她说。
“我还记得。”
“在这里。”
她拿出一本档案。
封面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
江屿。
我看着那两个字。
突然有些陌生。
江屿。
这是我的名字。
我用了二十多年。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
是谁写下来的。
院长翻开档案。
第一页。
就是我的登记信息。
姓名。
江屿。
性别。
男。
出生时间。
1999年春。
父母。
不详。
送入福利院原因。
遗弃。
发现地点。
福利院门口。
我盯着最后一行。
很久没有说话。
“我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福利院门口。”
院长说。
“这个你以前不知道?”
“知道。”
我说。
“可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院长点头。
“那时候。”
“你刚出生没多久。”
“1999年春天。”
“早上。”
“我们开门。”
“发现你放在门口。”
“用一件衣服裹着。”
“谁送来的?”
“不知道。”
“没有人看见?”
“没有。”
院长摇头。
“那天早上。”
“门口没有人。”
我低头。
看着档案。
“那件衣服呢?”
院长愣了一下。
“衣服?”
“我小时候裹着的衣服。”
她想了一会儿。
“应该还在。”
“你小时候的东西。”
“都收着。”
院长重新打开柜子。
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已经很旧。
外面写着。
江屿。
1999。
她慢慢打开。
里面放着一些东西。
一块小木牌。
一只已经褪色的塑料玩具。
还有一件蓝布衣服。
我看见那件衣服的时候。
手一下僵住。
蓝布。
领口。
绣着一朵花。
我伸手。
把衣服拿起来。
很小。
是婴儿穿的。
领口绣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花旁边。
有两个字。
望舒。
我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
“望舒。”
我低声说。
院长看着我。
“我们以前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后来。”
“有人查了字典。”
“才知道。”
“望舒。”
“是一个名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
柳望舒。
上海。
107岁。
柳巷。
她的名字。
也叫望舒。
而04父亲的老房子里。
那件蓝布衣服。
领口也绣着花。
绣工。
和这件一模一样。
“院长。”
我抬起头。
“这件衣服。”
“确定是我的?”
“确定。”
她说。
“你被送来的时候。”
“就裹着它。”
“后来。”
“我们给你换了衣服。”
“这件就一直收着。”
我摸着衣服上的两个字。
望舒。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孩子。
身上会有这个名字?
柳望舒知道吗?
还是……
这个名字。
根本不是她的名字。
而是一个一直被人保存下来的记号?
我忽然想到。
1943年的沈鹤年。
柳望舒。
望舒。
蓝布衣服。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院长。”
“嗯?”
“我小时候。”
“有没有人来看过我?”
院长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似乎是在回忆。
过了一会儿。
她说。
“有。”
我抬头。
“谁?”
“一个老先生。”
“什么时候?”
“你很小的时候。”
她说。
“后来。”
“你大一点了。”
“他也来过几次。”
“他每次来。”
“都坐在柳树底下。”
“看着你。”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叫什么?”
“没说。”
“他长什么样?”
“瘦瘦的。”
院长说。
“戴圆框眼镜。”
“头发白了。”
“穿一件灰色长衫。”
我站在那里。
脑子里。
突然一片空白。
圆框眼镜。
长衫。
1943年。
一个年轻人。
来到柳巷。
1999年。
一个老人。
来到福利院。
他们说。
自己都叫沈鹤年。
“他来看过我几次?”
“几次。”
“他跟我说过话吗?”
“很少。”
“他说什么?”
“他说你记不住。”
我愣住。
“什么?”
院长看着我。
“他说。”
“这孩子以后会忘掉。”
“忘掉什么?”
“不知道。”
“他没有说。”
院长继续回忆。
“他每次来。”
“都不进屋。”
“只坐在柳树下面。”
“看着你玩。”
“有一次。”
“我问他。”
“你是谁?”
“他笑了一下。”
“说。”
“我是来看孩子的。”
“我问。”
“你是孩子的亲人?”
“他说不是。”
“我又问。”
“那你为什么来看他?”
“他说。”
“因为他长得像我。”
我盯着院长。
“像他?”
“嗯。”
“他说。”
“这孩子长得像他。”
我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他还说过什么?”
院长沉默了很久。
“他说。”
“这个孩子。”
“以后会记得很多事情。”
“他说。”
“他记得的事情。”
“都是真的。”
我站在那里。
手里的蓝布衣服。
突然变得很重。
“然后呢?”
我问。
“他最后一次来。”
“是什么时候?”
院长看着我。
“1999年。”
“就是你被送到福利院的那一天。”
我猛地抬头。
“那一天?”
“嗯。”
她点头。
“那天早上。”
“我们开门。”
“发现你在门口。”
“你被蓝布衣服包着。”
“我们把你抱进来。”
“过了一会儿。”
“那个老先生来了。”
“他站在柳树下面。”
“看着我们。”
“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
院长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我问。
院长看着我。
“他说。”
“我找到他了。”
……
档案室里。
突然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我找到他了。”
我重复了一遍。
“嗯。”
院长点头。
“他就是这么说的。”
“他找到谁了?”
“我不知道。”
“你问过?”
“问过。”
院长说。
“我问他。”
“你找到谁了?”
“他说。”
“就是他。”
“他说。”
“我找了很久。”
“终于找到了。”
我看着院长。
“然后呢?”
“然后。”
“他走了。”
“再也没有来过。”
我低头。
看着蓝布衣服。
1999年。
我刚刚出生。
有人把我放在福利院门口。
同一天。
一个姓沈的老人来到福利院。
他说。
他找到我了。
为什么?
他在找我?
他找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找?
1943年?
还是更早?
“院长。”
我抬起头。
“那个老人。”
“他说过自己的名字吗?”
院长想了一会儿。
“后来。”
“他说过一次。”
“我问他。”
“总不能一直叫您老先生。”
“他笑了。”
“说。”
“我姓沈。”
“叫什么?”
“沈鹤年。”
我的手。
慢慢松开。
蓝布衣服落在桌子上。
我站在那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1943年。
年轻的沈鹤年。
1999年。
八十多岁的沈鹤年。
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
那么时间是对得上的。
1943年。
二十多岁。
1999年。
八十多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