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井底的名字
作品:《 第八号规则》她坐在井台边,听着这句话。
我点亮过那盏灯?她说。
点亮过。我说,你每天都在点。天黑的时候,你把它点亮。你男人下班回来,看到灯亮着,就知道你在家。
她坐在井台边,慢慢地,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我点亮过那盏灯。她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叫郑淑芬。你点亮过一盏灯。你男人下班回来,看到灯亮着,就会笑。
她坐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
那盏灯,她说,还在吗?
我说,在临城。在壳的梦里。它还亮着。
她站在井台边,看着我。
我想去看看那盏灯。她说。
你记得你是谁,我说,门就开了。你走出去,就能去看那盏灯。
她站在井台边,想了想。
我是郑淑芬。她说,我点亮过一盏灯。我男人下班回来,看到灯亮着,就会笑。
我记得。她说。
门板,动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她走出门,站在门之空间里。
她站在灰白色的光里,眯着眼睛。
灯在哪儿?她问。
沿着路的行列走。我说,你会找到的。
她点了点头,沿着门的行列,向前走去。
她走得慢,但她的方向,没有偏。
我站在那扇门前,看着她走远。
然后,我走回那排门。
09还站在那儿。
她记得一盏灯。我说,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但她记得那盏灯。
一盏灯,09说,也是记得。
我说,一盏灯,也是记得。
我走到第二扇门前,闭上眼睛,听那层呼吸声。
呼吸声很轻。我听了很久,才听到一个名字。
刘长贵。
我念出那个名字。
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
门缝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他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街道中央,看着我。
他问。
我是08。我说,壳记得你。你不是梦。
他说,我不认识。
你叫刘长贵。我说。
刘长贵?他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什么?我问。
他想了很久。
我记得,他说,我有一把算盘。
算盘?
他说,我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我打算盘的时候,心里特别安静。什么都忘了,就剩算盘珠子响。
你打算盘,我说,给谁算?
给街坊。他说,谁家要记账,就来找我。我打算盘,给他们算。算完了,他们就给我一把花生。
我记得有一年,他说,巷子口的王婶家卖鸡蛋。她每天让我帮她算账。一天能卖多少,赚多少,她都记不住。我就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给她记。
那年年底,他说,她给我包了一兜鸡蛋。她说,长贵,你帮我记了一年的账,我不知道咋谢你。我说,不用谢,我记性好,帮你记着,也忘不了。
你记得王婶。我说。
记得。他说,她家卖鸡蛋。她包的鸡蛋,是新鲜的,还带着鸡粪味。
你记得那把算盘。我说。
记得。他说,算盘珠子,是枣木的。磨得油光锃亮。我打了半辈子。
你存在过。我说,你叫刘长贵。你有一把枣木的算盘。你给街坊记账,他们给你花生。
他站在街道中央,听着这句话。
我打过算盘。他说。
我说,你打了半辈子。
他站在街道中央,慢慢地,挺直了背。
我那把算盘,他说,还在吗?
我说,在临城。在壳的梦里。
我想回去看看。他说,看看我那把算盘。
你记得你是谁,我说,门就开了。
他站在街道中央,想了想。
我是刘长贵。他说,我有一把枣木的算盘。我打算盘的时候,心里特别安静。
我记得。他说。
门,开了一条缝。
他走出门,站在门之空间里。
他站在原地,四处看了看。
这地方,挺亮堂。他说。
我说,灯都点起来了。
他问,谁点的?
你点了一盏,我说,我也点了一盏。大家都在点。
他看了看那些透光的门,又看了看我。
他说,那我也去点几盏。
他转身,沿着门的行列,向前走去。
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
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
老孙?他喊,是你吗?老孙?
远处,一扇门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长贵?一个声音应道,你咋出来了?
壳记得我!刘长贵喊,我不是梦!你也出来吧!
门板,动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我站在那排门前,看着远处那些透光的门。
门之空间里,那些光,越来越亮了。
像一盏一盏的灯,被人,一个接一个地点亮。
09。我说,你说,壳记得的人,会慢慢变淡。淡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名字。
那我们现在,我说,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捡起来。被捡起来的名字,就不会淡了。
09站在那些光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捡起来的名字,不会淡。你记住了,它们就亮着。
就像这扇门。他说,你叫了刘长贵的名字。他想起自己是谁了。这扇门,就亮了。
灯亮了,他说,就不会灭。
我站在门之空间里,看着那些透光的门。
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像一片,亮着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