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井台上的画
作品:《 第八号规则》然后,那层呼吸声,变了。
不是变快,不是变慢。
是变轻了。
像是一个人,在梦里,轻轻地、小心地呼吸着,怕吵醒什么。
它在画。守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它在你画的圆旁边,又画了一个圆。
林鹿蹲在井台边,没有动。
她看着井台的石板。
石板上,三个圆。
她画的那个。壳画的那个。她刚画的这个。
三个圆,并排画在井台的石板上,像三个人,并排坐在井台边。
它画在哪儿了?林鹿问。
画在你刚画的圆旁边。守说,它画得很慢。它还在画。
林鹿蹲在井台边,等着。
过了很久,守的声音传上来:
画完了。
林鹿低下头,看着井台的石板。
在她刚画的圆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圆。
线条还是有点抖。但比第一个稳了一些。像是画的人,练了一次,进步了一点。
林鹿看着那个圆,眼睛有点湿。
它学得很快。她说。
它记得你画了那么多年。守说,它只是,第一次自己画。
林鹿蹲在井台边,看着那四个圆。
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下来的时候,她说,你记得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井底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一些。守说,我记得我有一双鞋。我记得我走过很多路。我记得我下来的时候,太阳很大,路很白。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下来吗?
记得。守说,我听说,地下有一座城。城睡着了,没有人叫它。我下来,想看看它。
你看到它了。
看到了。守说,它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一样好看。
你后悔下来吗?
井底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守说,我下来的时候,它是一个人。现在,它不是了。它有04,有你,有08。它记得你们。它还会画圆了。
它学会了画圆,守说,它就不是一个人了。
林鹿蹲在井台边,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她看着井台石板上那四个圆,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石板上,落在那些圆的旁边。
她说,谢谢你。
不谢。守说,我该谢谢你。你来了,它才学会画圆。
林鹿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我们该回去了。她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井台上的画。
四个圆。她的,壳的,她的,壳的。
像是两个人在对话。一个人说一句,另一个人回一句。
她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
我跟着她。
走到城门洞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青灰色的光里,那座城安安静静地立着。
但它的呼吸,比我们来的时候,轻了一点,稳了一点。
像是一个人,在梦里,学会了画圆之后,睡得更安稳了。
江屿。林鹿说。
它以后,会一直画吗?
我说,它记得你画过的每一个圆。它学会了。它会一直画下去。
那它画的时候,她说,会想起我吗?
我说,它画圆的时候,就是在想你。
林鹿站在城门洞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那就好。
她转身,钻进管道,向上爬。
我跟在她后面。
爬回地下室,爬回楼梯,爬回地面。
走出水塔路19号的时候,正午的阳光直直地落下来。
林鹿站在阳光里,迎着光,闭上眼睛。
太阳真大。她说。
我下去的时候,她说,想了很多。我怕它不记得我。我怕我画的那个圆,它没看见。
它看见了。我说。
她睁开眼,看着我,它看见了。它还记得。
她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一个被记得的人,知道自己被记得之后,从心里涌出来的笑。
走吧。她说,我饿了。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面。
我们沿着水塔路,向晨光面馆走去。
身后,水塔路19号静静地立在阳光里。
它的地下,有一座城。
城里有口井。井边有四个圆。
两个是林鹿画的。两个是壳画的。
像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在井台边,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很久的话。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但这一次,呼吸声里,多了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节奏。
像是有人在梦里,哼着歌,画着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