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井底的人
作品:《 第八号规则》他沉默了一会儿。
04叫我。他说,他说,我是守着壳睡觉的人。
我蹲在井台边,看着井口的黑暗。
我说,你还要在这里坐多久?
坐到它醒。他说,坐到它不用再做梦。
如果它永远不醒呢?
那我就一直坐着。他说,像0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样。0等了112天。我可以等更久。
我听着这句话。
0等了112天。04等了三年。守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们都在等。
等一座城醒来。等一座城知道,它记得的事是真的。
你不上去看看吗?我问,上面,有太阳。
我看过太阳。他说,我下来之前,看过很多年的太阳。我知道它长什么样。
你不想再看一次?
他说,但我答应了它。我说,我坐在它身边,等它醒。它醒之前,我不走。
我蹲在井台边,没有说话。
08。那个声音说,你上来的时候,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看看上面。他说,看看上面那座城。看看它是不是还亮着灯。看看是不是还有人住。看看,它是不是还活着。
上面那座城,是临城。我说,它亮着灯。它有人住。它活着。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你下来的时候,临城是什么样子?我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我下来的时候,他说,临城还不叫临城。
我蹲在井台边,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临城还不叫临城。
那它叫什么?我问。
它没有名字。他说,它只是一座城。有墙,有街,有井。有人住。有人点灯做饭,有人把书翻到某一页,就起身离开。
那些人呢?
他们走了之后,城就空了。他说,城空了之后,才开始做梦。它梦见自己还活着。
他停了一下。
后来,有人来了。他说,他们在城的原址上,建了一座新城市。他们给新城市起了一个名字,叫临城。
他们建新城市的时候,我说,把原来的城,压在了下面。
他说,原来的城,被压在了下面。它没有消失。它被压在地下,开始做梦。它梦见自己还活着,梦见自己还有人住。
它梦见的那座城,我说,和临城,一模一样。
因为它记得。他说,它记得自己原来的样子。它把记得的样子,做成了梦。
我蹲在井台边,忽然明白了。
壳梦见的那座城,不是临城的复制品。
是它自己原来的样子。
临城建在它的原址上,形状和它重合。但壳梦见的,不是临城。是它自己。是它记得的自己。
它记得自己有一条街,街上有井,井边有人。它把这些记得的事,做成了梦。
04说,临城和这座城市,是同一座城的两个面。我说。
守说,表里。壳的两层。外面是临城,里面是壳。但它们不是两座城。它们是一座城。一个醒着的面,一个睡着的面。
临城是醒着的面?
临城是醒着的面。他说,壳是睡着的面。临城亮着灯,有人住,有人点灯做饭。壳亮着灯,没有人住,没有人点灯做饭。但它们的灯,是同一盏灯。
什么意思?
临城的灯,是壳的梦。他说,壳梦见自己亮着灯,临城就亮着灯。壳梦见自己有人住,临城就有人住。
那临城的人呢?我问,他们是真的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壳梦见他们了。它梦见自己有人住。它梦见的人,在临城,亮着灯,活着。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说话。
临城的人,是壳的梦。
壳梦见自己有人住。它梦见的人,在临城,亮着灯,活着。
林鹿。老韩。沈兰。早点摊的老板娘。
壳梦见的人。
我蹲在井台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重量,从我脚底,传到了我的肩上。
08。守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你在上面,见过一个女孩吗?
一个画圆的女孩。他说,壳的梦里,一直有一个女孩。她在梦里画圆。一个圆,里面套着一个圆。她画了很多年。
我蹲在井台边,手指扣着石板。
林鹿。
她在客厅里,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圆。她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
她画圆的时候,守说,壳的梦,是最安稳的。
我蹲在井台边,听着这句话。
林鹿画圆的时候,壳的梦是最安稳的。
壳记得她?我问。
记得。守说,壳记得每一个住过它的人。它记得一个女孩,喜欢画圆。它梦见她的时候,她还在画圆。
我蹲在井台边,很久没有动。
08。守说,你回去的时候,告诉那个女孩——壳记得她。它记得她画过的每一个圆。
我握着井沿的石板。
我会的。我说。
井底的声音安静下来。那层呼吸声重新变得清晰。吸,停,呼,停。
我蹲在井台边,又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
你坐在它身边,坐了这么久。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它早就醒了。它只是,舍不得醒。
井底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他说,也许它早就醒了。它只是,舍不得醒。
它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它的梦。他说,它的梦里,有人住。它醒了,梦就散了。它就又变成一座空城了。
但它不是空城。我说,它记得的事,是真的。它活过。
井底没有声音。
04坐在它身体里。我说,你坐在它身边。我来看过它。它不是一个人。
过了很久,井底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啊。它不是一个人了。
我站在井台边,迎着青灰色的光。
然后我转身,沿着街道,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口井静静地立着。
井底,有一个叫守的人,坐在壳的身边,等它醒。
他等了很久。他还会等下去。
但他知道,壳不是一个人了。
